洪承疇閉目良久，眉眼顫抖，眼前一片黑暗間，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他兵敗被擒時，閉目等死時的那一刻，仿佛自己這幾十年來的經歷，俱都只是夢境。
仿佛下一刻睜眼時，自己依舊剛剛經歷過松山之戰，身無病患，生死由己。
等死，太可怕了！
幾十年前，自己怕死。
幾十年后，便不怕死了么？
明明知道自己病患纏身，明明知道自己再沒幾天好活……
可，千古艱難唯一死啊！
為什么，這剩下的幾天，就不讓我繼續活呢？
恍惚間，聽到葉書這句話，洪承疇猛地睜開雙眼，幾乎靜止的心臟瞬間急速跳動，仿佛一個窒息許久的魚，大口喘息著，后背濕成了一片，看著葉書的頭上幕離，咬了咬牙，還是死馬當活馬醫：“我半生為大明征戰，松山之戰雖敗，卻也不曾對不起明皇，臨危無奈降清，也是存續了不少明人性命……”
嗯？
不錯！
一句話，便說到了其“其情難恕、其理可通，”的點子上。
葉書卻是搖了搖頭：“此理難成！
若你是個普通百姓也就罷了，滿清雖然暴戾，但晚明暴政同樣苛刻如虎，兩虎競食，百姓無奈存身，且無選擇余地，連國家正規軍都敵不過外人，甚至是毒害自己，百姓降清，雖然我不支持，倒也不會說什么。
偏偏，你是大明重臣！
你降清，多少人瞧著你？這是你自己的事嗎？
你身處高位，鐘鳴鼎食，既受其利，豈能不負其責？
若說無奈，誰有崇禎無奈？
他雖兵敗，可若想活命也輕松無比，無論是遠遁江南、海外、甚至是降清，只要早做準備，都能保命。
可他為什么選擇自盡？
既處高位，國破族滅，豈能因為自己“已經盡力”，就心安理得地茍活？
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人常說‘大明風骨’，這大明的風骨，崇禎雖然志大才疏，但終是以自己的性命，與史可法、黃道周一同，詮釋了‘大明風骨’一詞！
嗯？黃道周？
我聽說當初‘剃發令’時，黃道周籌兵救江南，籌兵不過數千，糧不過三月，明明是以卵擊石，他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以致兵敗被伏。
當時，是你去勸降的吧，便如當日范文程勸降你一般。
結果，黃道周便送了你一句對聯：史筆流芳，雖未成功終可法;洪恩浩蕩，不能報國反成仇。
據說，把當時的你，說得羞愧難言，甚至上書請赦免其死刑？
你老實說，當日看到清廷非殺黃道周時，你有沒有慶幸當日自己的投降，讓你活下一條命來？
你說你降清后，多勸仁政，救下不少明人性命。
那你怎么不說，你獻出的計策、招降的明將、打擊的士氣，其害死的明人性命，又有多少？！
黃道周之忠烈，弱于你之前半生嗎？
崇禎帝之不甘，弱于你之后半生嗎？
兩人皆求死，人間何獨只留一個洪承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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