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歡揣摩,曾布這般帝國執政官級別的巨咖,不會明知原委后還來浪費時間在自己這樣的小人物身上試探。
曾布開門見山地披露了彈劾內幕,相應地,作為“回報”,她與姨父,也應該如實相告。
她于是也不磨嘰,從曾緯在襄園逼自己做外室到開封縣蝦田被毀風波,再到麗園坊那夜之事,言簡意賅地陳述給曾布,當然,也明確地告訴眼前這位差點兒成為自己公爹的權臣,自己對他兒子,如今已由愛成厭。
一旁的曾紆,聽到開頭便出現了母親魏夫人,并且是那般不光彩的角色,不由眉頭緊蹙,惴惴地去瞧父親面色。
然而,曾紆發現,父親目光中真正起了波瀾之意,是從姚歡說到“鄧洵武”和殿前司開始的。
……
從遇仙樓出來后,回程的車中,姚歡忖了忖,問蔡熒文:“姨父,御史奏狀若被留中,是否此事就算平息了?”
蔡熒文嘴角露出一絲譏誚:“前朝也有不少言官,反復上奏,甚至一忽兒絕食,一忽兒自己摘了烏紗帽要撞死在文德殿紫宸殿的,逼著天子對他們所彈劾的官員從重發落。不過,曾緯應該不會,他此舉不是要沽名釣譽,只是要防患未然。目的達到了即可。”
姚歡道:“那就好。”
蔡熒文意識到什么,誠懇向甥女道:“我與你姨母都覺著,你自始至終,都沒有做錯什么,你萬莫自責。遙想洪水肆虐那夜,我看曾緯當真是個好兒郎。如今他惡行惡狀,豈能怪你?況且,蔡京恨我不聽擺布,他既然招到曾緯這樣的臺諫新秀做女婿,要假言官之手整我,也是早晚的事。”
姚歡看著車窗外熙攘的街市:“只怕蔡京之惡,不止興宣仁之誣、打壓下僚、慫恿章惇重開市易司。”
蔡熒文當然想不到姚歡念及的是數年乃至數十年后的時局,但他亦輕嘆一聲道:“你說的不錯,蔡京對首相之位的覬覦,遠甚其弟蔡卞,既有此圖,不顧民生社稷而一味媚上,他做得出來。若論手腕,我看,章惇和蔡卞,都不是他的對手,只有曾樞相,可與他匹敵。”
姚歡點頭。
她回憶曾布方才的措辭,細細琢磨。
趙煦主動找曾布去商議,將奏狀留中不發,這樣的做法,起居舍人都是要記錄在案的。
帝王此舉,多少有名聲上的風險,趙煦在如今的紹圣三年,已算得心態成熟的統治者,不會單純因為欣賞與信任蔡熒文這個小小的太學學正,更不會因為是對她姚歡有什么念想憫恤,就將御史上奏,摁了下來。
真實的原因應該還是四個字——異論相攪。
趙煦身為天子,雖要推行紹述新政而不得不使用章惇、蔡京這樣強硬狠辣的變法派,但他執政心態的根本,離不開他自幼生在帝王家所接受的熏染——任何執政官層面的朋黨勢力迅速膨脹,都是對皇權的極大威脅。
皇帝會讓你在一件事甚至幾件事上如愿,但不會讓你在“每”一件事上都如愿。
曾緯,如今帶上了背叛父親的烙印,帶上了蔡京朋黨的烙印,趙煦一個反手就用曾布壓他一下,在古今中外統治者的辭典里,都是標準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