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什么時候開始怕死的,好像是娶了你娘之后。”
“在爹所處的那個死了比活著容易太多的世道,怕死未必能不死,但不怕死的肯定死。”
“……”
“以前你總不愿意喊我爹,爹是真的不生氣,每次被你拿掃帚攆著打,每次挨在身上,越來越疼,就知道爹老了,你也長大了,這就是天大的好事。”
徐驍的言語斷斷續續,總是被大口喘氣和艱難咳嗽聲打斷。
那個年輕的背影,沒有言語,只是雙手握住床榻上老人的手。
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子女面前流過眼淚的老人,這個被朝野上下罵作人屠的老武夫,終于在此今天淚流不止,老人便是想要擦拭,精氣神早已如燈油枯竭,也沒有那抬手的氣力了。
而那個連姐姐弟弟都看不到神情的年輕人,甚至不敢抽出一只手去幫老人擦去淚水,怕一松手,老人真的就走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門外有人走了進來,是青鳥,她走到徐鳳年身邊,悄然說道:“公子,府外有一位自稱是自青城山而來的神霄派道人要求見。”
徐鳳年沒回頭,問道:“叫什么?”
青鳥道:“好像是叫什么飛熊道人荊丹。”
徐鳳年道:“我眼下沒空,不過,既然是神霄派來的,你先帶著他在府中住下。”
青鳥卻道:“那道人說了,若是公子有事,要奴婢在公子的手心里寫一個字。”
徐鳳年聞言,蹙眉道:“什么字?”
青鳥道:“那道人還說,只能寫在公子手心,不能說出來。”
徐鳳年想了想,還是伸出了手掌心。
青鳥在徐鳳年的手心里滑來滑去。
片刻后,徐鳳年神色一變,只說一句。
“快把那飛熊道人帶到這里。”
青鳥聞言,急忙應聲而去。
站在徐鳳年后邊的徐渭熊和徐龍象不明所以。
躺在床榻上的徐驍咳嗽一聲,緩緩道:“年兒,是誰來了啊?”
徐鳳年握住徐驍的手,道:“爹,我不能說。”
“不過,你見了就明白了。”
徐驍道:“神神秘秘的,還和爹賣關子……”
“你不說,爹和你說。”
“當了皇帝被稱為孤家寡人,那是君臣有別,況且做皇帝做久了,就真不把當人看了,真以為是什么狗屁天子。”
“咱們徐家靠自己打拼出來的這個北涼王,跟皇帝也差不離,年兒,別的不說,孤家寡人的滋味,不好受。”
“爹嘗過,就更不想你走這條老路。”
“所以當初放走嚴杰溪一家子,讓他們去京城當皇親國戚,爹從不后悔,徐驍連老首輔都敢罵得他氣得半死,怎么會將一個迂腐文人放在眼中爹只是不想讓你跟嚴池集兄弟反目成仇罷了。”
“即便你們注定當不成兄弟,讓你們余下一份不壞的念想也好。爹這些年最開心的事情,一個是從邊境上回家,看到你們幾個都好,再就是偶爾夢到你們娘親。”
“我徐驍從你娘答應嫁給我之后,這輩子就一直在虧欠她,爹唯一埋怨她的地方,就是走得早,夫妻兩人,其實是誰后走誰更苦,這份苦,不是說什么為了家業勞心勞力,這都是咱們大老爺們應該做的。”
“只是很多時候有好事情了,身邊都沒人能說上兩句,要么是很想她了,也見不著她不是天下很大,爹走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可在爹眼里,就始終只有你娘一個女子啊。”
門口徐渭熊握拳擋住嘴唇,泣不成聲。
這時,門外青鳥帶著一個年輕道人快步走來。
青鳥直接帶著年輕道人進了門。
年輕道人進了屋子,往進走了幾步,便看到了床上床前的父子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