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天走進來的昭王殿下,明明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漆黑的眼底卻全無生氣,滿是不符合他這個年齡的死寂和晦澀。
廳內落針可聞,沒有人敢說話,甚至不敢有稍微大一點的動作。
薛太傅什么都沒說,也沒有讓大家翻開書,繼續之前的課程。
太傅只是提筆,揮毫灑墨,寫下了一個剛勁有力,力透紙背的“志”字。
他命人將這張個字貼了起來,“今日不授課,便讓你們各自說一說胸中之志。”
四皇子陵啟肇第一個站起來,憤聲道:“我要蕩平大秦,殺盡大秦人,為我大哥報仇,為陵國雪恨!”
其他伴讀的少年,也紛紛附和,言辭之間,對大秦恨之入骨。
就連衛無忌也昂然道:“無忌長大后,愿為大將軍征戰四方,護我陵國太平無憂!”
唯有昭王殿下,淡漠而坐,垂眸不語。
太傅聽完大家的話,并不置評。
卻從陵國的立國開始講起,講述了陵國歷代君王與忠臣武將安邦定國,文治武功,各自風云跌宕的人生。
滿座少年聽得心潮彭拜,熱血都被激起,個個摩拳擦掌,豪情滿懷。
那日學堂散了,太傅唯獨留下了昭王殿下和衛無忌。
太傅問昭王殿下:“殿下今后,意欲何為?”
殿下默然不語。
“殿下既不說話,老臣便替殿下說。殿下與先太子兄弟情深,一朝遭逢此變,難免傷情。”
“然殿下聰慧絕倫,心智超凡,當知不經風霜,無以顯高節,不遇盤根,無以別利器。”
“陵國上下數百年,幅員三千里,想當年太祖皇帝立功開國,擁旄萬里,何其壯也!殿下身上有太祖血脈,怎可一朝受挫,便消沉頹然至此?”
“洛城之盟,陵國遭逢大變,痛失太子,殿下固當有雪恥除暴之恨,然絕不能忘廓清宇內,安定天下山河之志。”
彼時滿朝都是血戰復仇之聲,薛太傅有心撥亂卻無力回天,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未來會是太子的昭王殿下身上。
他擔心殿下因太子之死太過傷情,那日一改平素春風化雨般的溫和,神色嚴肅地要昭王殿下立誓,決不可忘了他誡勉之話。
昭王殿下跪下來,鄭重行叩拜禮,立下誓言。
那日薛太傅拉著昭王殿下和衛無忌的手,又是欣慰,又是嘆息。
“殿下心中有丘壑,他日必成就大事業。”
“老臣本希望玉衡這孩子以后能輔佐殿下,為殿下略盡綿薄之力,只可惜這孩子一心沉迷醫術,不愿從政。好在,還有無忌。”
“無論什么時候,你們都要記住,上下同欲者勝,同舟共濟者贏,他日以此攻城,何城不陷,以此擊陣,何陣不摧!”
“殿下,逝者已矣,過往不可追。殿下須切記,往后萬不可耽溺于情,自傷心性。”
就是在這番師生交心之談后,皇上從此勤學慎思,比以往更要刻苦百倍。
三年后,皇上自請成立驍騎營,衛無忌從旁襄助。
又一年后,驍騎營橫空出世,一度成為陵國不敗神話,震撼朝野。
......
“這些年來,朕從來不曾忘記太傅的話,每一步,也都朝著太傅對朕的寄望而行。”
陵君行緩緩道,“唯有太傅的那句告誡,‘不可耽溺于情,自傷心性’,朕未能遵從。不過往后,不會了。”
衛無忌不解皇上為何會突然提起當年立誓之事,也不明白皇上為何會提到太傅的誡勉,心里正納悶。
就聽陵君行一字字道,“她不是要回家?等她好了,讓人送她回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