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什么?大約是急著被皇帝認可吧。
厲氏之亂發生前,周正染病被先帝允準在家休養,一養就是快兩年。
厲重威謀逆,新帝登基,他都在家養病,至于是不是仍然有病,大約只有周正自己清楚了。
不過,令人玩味的一點是,使團與土奚律議定重啟互市之后,周正老爺子幾乎是挾雷霆之勢返回到朝堂上,瞅準時機出手彈劾趙思齊,雖然仍不失諍臣風骨,但落在林世蕃這些一路帶著新帝從血海陰謀中走出來的人眼里,終歸有些投機取巧了。
此時站在御書房內等候皇帝接見的周正并不在意這些,他的彈劾奏折一出,眼中便只有這一件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宦海仕途四十年歷練,他只憑這一記殺招過五關斬六將,最終得以像今日一樣坦坦蕩蕩站在天子眼前。
皇帝已經換了常服,自另一扇門進入御書房內。透過書架的間隙看到那站立著的黑瘦老頭,雞皮鶴發之年的人,脊背筆直峭立如峰,自己對這樣的風骨也是嘖嘖兩聲贊嘆。
但是這些老頭子們真是,趙思齊不是不處置,只是事情尚需要進一步調查才能有更加公允的結論。
但這倔老頭卻在大朝會上步步緊逼,當皇帝的也很為難好不好?
一面要關注推進北司衙的事,一面要呵護他身為直諫忠臣的體面,當皇帝也很為難啊。
直臣這一點真的不好,要彈劾什么從來不會跟皇帝商量或留心刺探皇帝口風,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就上綱上線,皇帝要是駁回了就落了不納諫的把柄,搞不好還傷了一眾臣子的心。
唉,好難。
皇帝仍然笑吟吟地穿過書架走到書案前,攙扶著下跪行禮的周正起身,連連道“老大人辛苦了!”
核查北司衙趙思齊之罪,還需要深入細查突倫諜報網的問題,但這件事不能隨意讓人知道。皇帝此時正在心里略微盤算,怎么措辭能夠先穩住周正,同時又不會有秘密泄露的風險。
不過是在皇帝沉吟之間,周正已經先開口了:
“皇上,是老臣莽撞了,對趙思齊治罪之事,方才老臣在大朝會上有些操之過急了。”
這是,什么,意思?
皇帝這幾日謀劃的事情多,昨夜也未休息好,此時略微有些暈眩。
周正已經跪下,俯身在地,言辭懇切,“請皇上治老臣莽撞不查之罪。”
皇帝心念急轉,快速在腦中理了一下北司衙諜報網之事被泄露的可能性,周正的為人或可相信,但是他身邊的人就不好說了。
雖然心內思緒紛雜,皇帝口中只道:
“老大人這是……”
皇帝這么反應很正常,方才周正金殿上步步相逼,現在忽然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對,誰都難免生疑。
“老臣……”周正面上有些羞赧。
“其實是方才在等候皇上之時,想到皇上在朝會上說的話,心中猜測了一下,以之前皇上對老臣之信重,此次不納諫一定是有其他考慮。”
只是自己的猜測嗎?皇帝對這個回答也有些意外。
“老大人的猜測不錯,確實有些其他考慮,目前刑部在主理的一個案子可能牽涉到北司衙的高層,所以在對趙思齊的治罪定罪上,朕覺得可以暫緩做決定。”
張運是張奎之子,與烏香走私一案有關,這件事不算是秘密,雖然目前沒有找到與趙思齊有關的證據,但謹慎處理也是應當的。
此時門外一陣響動,有老者的聲音傳來,似乎正在和守在外面的內監爭吵。
皇帝已經聽出來人是誰,面上一陣惱怒,長眉一挑對外喊道: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