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隨后安西軍的潰敗卻像是千里潰堤一般,一發不可收拾,西境諸城守備盡數折損于懷信之手,而后更是聯合突厥人長驅直入,侵占下了十三州。
比回鶻人和突厥人更可怕的是那些常年在關外游蕩的悍匪。
那些匪徒一入關便像是餓久了的豺狼,對失去了官府庇佑的百姓展開了毫無人性綱常的屠殺。
狼煙四起,千里赤地。
紫宸殿中長久的沉默使得后頭書案邊跪著的兩個內侍瑟瑟發抖。
冬日里,殿門大開,寒風不請自入。
殿內雖然點著炭火,但吹久了這寒風還是有些難熬,內侍們冷汗直冒,直把厚衣袍都給濡濕了。他們身下積了一灘汗液,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無不熟悉的驚恐。
那廂,說完西北情況的皇帝看向了沈嬌娘,他的目光中帶著一些寬容,這是允許沈嬌娘說出自己的想法。
沈嬌娘垂在身側的手在袖筒內攥成了拳頭,她稍稍垂首,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嬌娘斗膽猜測,是父親身邊的副將凌涯有問題。”
父親失蹤于深入回鶻之后,凌涯卻領著殘兵回來了。
這一點,實在太過蹊蹺。
但為什么安西將軍府沒有人懷疑他?為什么沒有人及時將凌涯扣下?
是安西將軍府內有凌涯的內應嗎?張修?西北十三州的淪陷是如此的突然,是不是因為有內應,才導致城防圖泄露,使得那懷信攻城勢如破竹?
皇帝聞言,將手中金杖點在了安西將軍府所在的位置,說道:“凌涯作為沈越的副將,他有什么異動,沈越應當是第一個發現的,所以張氏呈上來的密抄內的文字說明,沈越已經第一時間發現了凌涯的背主之意。”
沈嬌娘聽得背脊一僵。
“但僅有這份密抄并不足以抵消沈越身上的罪責。”
“眼下,凌涯的和裴羅懷信可汗來往的信件已經擺在了朕的書案上,這足以定他的罪,但長史張修供出來的那封由沈越親筆的投誠信同樣也擺在了朕的案前。”
說著,皇帝側頭,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長案上,那封沾著鮮血的信在剛才被他揉成了一團,卻又隨后被他撫平了。
“投誠信上,除了已經確定為沈越的筆跡之外,還落有沈越的私印。”
沈嬌娘眼眸一沉,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她將頭抵在地上,聲情并茂地說道:“懇請陛下徹查那封投誠信,家父的確有過,但罪責絕無可能是叛國!”
皇帝收回目光,轉而垂首看著沈嬌娘,繼續說道:“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凌涯有問題,大臣們更是不相信沈越會叛國,但至今無人敢在朕面前為沈越求情。嬌娘,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他說的是為沈越,而不是為沈家。
“因為不管沈越是否叛國,不管那信是否是真的……”皇帝睥睨著以頭觸地的沈嬌娘,緩聲繼續說道:“只要那枚私印是真的,那么親手保管它的沈越就難辭其咎。”
“那枚私印不僅落在了那封投誠信上,還落在了州府之間的書信之上,是它敲開了西北諸城的大門,使得數十萬黎民流離失所,乃至喪生。”
“累累人命之下,無人敢出頭。”
“嬌娘,那是無數條鮮活的人命吶。”
皇帝的話不像是在訓誡沈嬌娘,更像是一個一夜之間老去的普通老人的傾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