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懌然聽他的語氣很是平靜,再看向他的臉,也沒有什么畏懼緊張或不甘,頭枕著雙臂,架起二郎腿來,像躺在他自己那張乳膠墊子的大床上。
想起他的那張床,就不由想起他臥室的入壁柜里的照片,以及照片上從小到大的那些他。
那個時候的,擁有一雙彎彎笑眼和明亮笑容的小男孩,大概從來沒有想過,長大后自己的生活會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了愛他的父母,沒有了溫暖的房間,最后,連屬于正常人的生活,也都沒有了。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遠山群峰的雪光把帳外的天空映得微明,帳身上印著遠遠近近的帳篷影,隨著草原的夜風微微搖顫。
如果是在畫外,這大概是個平靜而美麗的夜晚。
柯尋睜著眼睛,看著帳身上的影子。
他想起白天時外面的天空,藍得驚心動魄,深得幽邃淵邈,就好像在那藍色的最深處,擠擠挨挨著無數巨碩畸詭的東西。
柯尋覺得不對勁。
白天的時候,盡管陽光燦爛得刺眼,可好像……并沒有看到太陽在哪里,光是從天空來的,到處都有,沒有一個集中發散下來的源頭。
如果這些光不是陽光,草地,藍天和雪山,怎么想都像漫布著一層沉沉的死氣。
柯尋又想起那會兒從衛東的帳篷回來的路上,夜空里似乎沒有星,只有漆黑的一片。
這么一想,就有點兒喘不過氣。
明明應該是最通透清徹的地方,此刻卻是壓抑逼仄得,讓人幾乎要患上幽閉恐懼癥。
柯尋控制不住地粗喘起來,越用力越喘不上來,空氣進入鼻腔和口腔,卻感覺不到流入氣管,肺部因為缺氧而拼命膨脹,一股刺痛擠在胸腔,眼看就要炸裂開來。
“柯尋!”牧懌然察覺了柯尋的異樣,探身過來盯著他,“你怎么了?”
柯尋說不出話,像條瀕死的魚一樣拼命張開嘴呼吸,可還是吸不進一絲空氣。
牧懌然蹙眉,盯著柯尋因窒息的痛苦而扭曲掙扎的身體,忽然翻身,直接壓在了他身上,強行控制住他不斷翻滾的動作,而后伸手,緊緊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柯尋露在他手外的眼睛牢牢望著他,然后慢慢彎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垂下了眼皮。
柯尋以為自己就這么死了。
不過能死在牧懌然的手里,想想還是挺不錯的,總比死在那些丑得一比的怪物手里要強,也比慫到自殺要好,回頭論因果報應什么的,說來他還算欠自己一條命,下輩子找他要債,也不求他以命償命,賣個身給自己也就行了。
誰知正胡亂琢磨著,漸漸地竟又喘上來了,剛才像是被屏蔽掉的氣管,終于重新找回了存在感,有那么幾縷空氣從牧懌然的手指縫里鉆進來,一直鉆進了他的肺里。
得到了空氣,脹痛的肺部慢慢好轉,粗重急促的喘息也平復下來,柯尋睜開眼睛,對上了頭頂上空牧懌然的一雙眼。
還沒等看清他的眼神,牧懌然已經挪開了捂住他口鼻的手,并且翻身坐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