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蒼煙溟溟,重山疊著峻嶺。昏暗的屋里,老人溝壑縱橫的臉隱藏在陰影里,只看得到一雙霧蒙蒙的眼睛。
蕭瑾瑤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衣擺下的雙手早已攥得死緊。
屋子里靜得落針可聞,良久才聽到他的一聲嘆息。
“是。”
話音一落,蕭瑾瑤只覺胸口一滯,好半天才顫聲問道:“那他……又為何死了?”
陳伯輕嘆口氣,望向窗外天邊,默了默,沙啞的嗓音才緩緩響起。
“……病死的。”
話剛說完便好似自知失言一般,輕咳一聲,渾濁的眼望了望她:“行了,今個你也累著了,好生歇息。”
說完便也不等她回答便自行離去了。
屋內小虎看了看爺爺蕭索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眼神情落寞的仙女姐姐,糾結了片刻,這才晃了晃蕭瑾瑤的胳膊輕聲寬慰道:“鶯娘姐姐你莫難過,我明個再來看你!”然后端起喝完的藥碗蹦蹦嗒嗒地跑去追陳伯了。
他們一走,屋內徹底清凈下來,天光大暗,依稀可見飛鳥。
蕭瑾瑤也懶得點燈,就這樣睜著眼看向蒼穹,心中五味雜陳。
約莫是她失憶的緣故,很多地方都覺得怪怪的。
原來,她成過親,嫁過人,只可惜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也不知他是何人,長什么模樣,且看今日陳伯的反應,那人應當與他關系匪淺。這幾日他們都不曾在自己面前提及,想必是怕自己難過。
蕭瑾瑤腦海里還保留著些許碎片記憶,仍記得幼時看話本時,讀到那些天賜良緣,佳偶一雙的美滿結局自己也曾偷偷期待過,不曾想,這還未開始,便已經結束,更可惜的是,她居然將那人忘了。
一想到這里,她不禁心中浮起幾分愧意,卻又不知為何又感到一絲慶幸。
話本里的怨憎會,愛別離,不過是一筆帶過,沒有切身體驗過的人自是無法了解字里行間的刻苦銘心。
腦海中越來越亂,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半點頭緒,索性也不再想,將被子往腦袋上一蒙,便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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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旗峰山上溫度驟降,山間大霧漸起,前路一片迷茫。
本該寂靜的路上依稀可見車轍馬蹄聲響,趕車的那人面容清冷,眉眼鋒利,雖身著粗布麻衣,但身子坐得筆直,一手垂在腰間,一手握著馬鞭,眼神不時向四周逡巡著,看那架勢不像個馬夫,倒像個侍衛。
車廂內斜倚著一位公子,鳳眸輕闔著似在冥想,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身下的貂氅上,雖已入夏,卻仍穿得并不單薄,可即便如此,臉上那張薄唇依舊幾無顏色。
山間寒風將紗簾吹起,拂過那人額側,只見他眉頭微蹙,不耐地睜眼,紗簾才剛落下便能得見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雖帶著兩份惱意,卻仍亮如繁星,點綴在他深邃的輪廓之中,立時顯得秾艷而肅殺起來。
他抬眸望向窗外,只見草木扶疏,郁郁蔥蔥,依稀可聞烏啼聲。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清冷的聲音自車廂內響起。
“還要多久到北齊?”
前頭那人聞言立時恭敬出聲道:“回王爺,翻過這座山后便是北齊境內。”
賀元闌嗯了一聲便也不再作答,以手支頤望著天際,默默盤算著什么事情。
那日他得到消息,便想立時往齊國趕,據探子來報,那齊國公主根本就是個莽婦,心思一熱便想來梁國刺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水平,正巧,他也有此意,什么和親聯姻,他本就是顆廢子了,竟還想壓榨他最后一點價值,那便偏不如你們意!最好能讓他親手斬了那個北齊公主,然后兩國交戰,你死我亡,一了百了。
可到底天不遂人愿,被點小事耽擱了幾日,而后他府門大開三日,卻也沒見著來行刺的小公主,若不是他手下來報那公主確實單.槍.匹馬離了北齊,否則還真要嘲她一句沒膽識。
既給了她機會把握不住,那便只好委屈一下,山不就我本王就送上門去。
馬車行經了兩三個時辰,賀元闌靠在車廂內沉沉睡去,忽然車轍似是壓到一片碎石,車轍一陣顛簸將他擾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