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當即沖他揮了拳頭:“你少在這里冒充老舍先生!”
舅舅嘻嘻哈哈地說道:“誰讓他也姓舒呢?幾百年前,我們可能是一家——好了,今天不當莎士比亞了,要學汪曾祺,寫出帶著香味的散文來。”
他們倆肯定在說著某些“梗”,一些跟文學有關的梗。顧樂鳴一句都聽不懂,但是舅舅舅媽打情罵俏,在不經意間,卻透著一股高雅的浪漫,自然而又親切,完全不似她的父母那樣裝腔作勢。
顧樂鳴很羨慕舅舅舅媽。
在那一年的七夕節,舅舅舅媽領證了。因為沒有錢辦婚禮,他們只是請幾個親近的朋友吃了一頓飯,據顧樂鳴所知,那應該是北京城比較好的飯店了。舒云開讓朋友們別整那些虛的,好好吃飯,好好喝酒,然后再送上真摯的祝福就行了。所以,他幾乎頭也不抬,從頭吃到尾。他的一個好朋友笑道:“你啊,真是我見過的最饑餓的新郎了。”
“沒辦法,對我來說,解決溫飽是第一要務。”
舅舅雖然很博學,但是生性灑脫,凡事都不怎么計較,因此他的朋友很多。顧樂鳴聽說,姥姥后來改嫁的那個男人,在港城頗有些本事,就算后來家道中落了,舅舅也不至于吃不上飯。但舅舅還真就是長期處于饑餓的狀態,所以,好朋友的酒席,他幾乎從來都不落下;自己的結婚宴,更是吃了個痛快。
請客吃飯的錢是顧樂鳴的姥姥掏的,但是姥姥并沒有出現在酒席上。在他倆領完證之后,老人家做了一桌子菜,就他們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在席間,老人突然哽咽了,“云開,咱家也就這條件了,我沒本事給你大操大辦了。要是你不嫌棄,結婚之后,你倆就搬過來住吧!”
“不了。”說話的是舅媽,她溫和而又堅定地說道:“我們能申請到單人宿舍,有自己的小窩。如果以后添了家口,房子不夠住了,我們再來打擾您。在此之前,我們都能有彼此的空間,我和云開會經常回來吃飯。你不用擔心我們,媽媽。”
這一番話,還有最后的那句“媽媽”,又讓老太太淚如雨下。
舒云開悶悶地吃著飯,說道:“我說過,上大學之后不會再跟你要一分錢,可是你明里暗里還是補貼了我不少。從老家帶來的首飾,你都賣得差不多了吧?再這樣賣下去,你拿什么養老?萬一哪天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你爸雖然沒留下什么錢,但是他把老家的房子留給我了,他的,還有你爺爺奶奶的。雖然值不了幾個錢,但是有那兩套房子打底,我也不怎么慌。你上大學,我也沒幫多少你多少。一想起這些來,我總是覺得對不起你。”
“不用對不起。媽,你一把年紀了,再過兩年七十了,獨自把我養大,還供我讀完了大學,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顧樂鳴一直沒有說話,至于姥姥和舅舅那邊的家事,她只聽姥姥說過一些。大概是舅舅的父親死了之后,那些叔伯們為了遺產打得不可開交。為了保護兒子,和兒子過安生日子,姥姥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把丈夫最值錢的幾處廠房留給了那些人,她只求有一個安身之處,能跟兒子一起生活就行了。
至于她現在住的這棟房子,算是幫她一位姐姐看著家。反正兒子在北京讀書,她獨自一人留在港城也沒什么意思,就把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到北京來跟兒子一起生活。
老太太說,既然結了婚,還是得準備一套房子。舅舅卻說,等再過兩年,他畢了業,肯定會分到不錯的房子。舅媽也說,他們的生活很簡單,行李也不多,兩個人住宿舍就足夠了。老太太靜靜地聽著,說道:“謝謝你啊,子珊。”
聽了這話,舅媽也很動容。
畢竟,舅舅舅媽兩家是頗有些恩怨的,老太太能接受這個兒媳婦的確不容易。吃完這一頓飯,她們終于成了一家人。
那天晚上,舅舅舅媽依然要回他們的宿舍,顧樂鳴要出去消化消化,順便送送他們。二人旁若無人地牽著手走在一起,月季開得正好,舅舅順手摘下一朵,別在了舅媽的鬢角。
“好看嗎?”舅媽歪著頭,嬌俏的側顏比大明星都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