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父王帶他騎大馬,還有母后給他蕩秋千,雖然功課繁多,但還有八皇叔帶他去看斗雞。
他好想回家。
可是回不去了。
當八月十五的第一縷晨光撒進蒼藍行宮,他瞇起眼睛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透進來的日光,然后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小小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床邊。
屋子里的太醫都沉默了下來。他們都看向了賀太醫。
賀太醫伸出手,探了探顧晨的手腕。
摸不到任何脈象了。
他沖在場的人搖了搖頭。
站在門口的顧明磊也看見了賀太醫的動作,他腳下一個踉蹌,若不是身邊溫三兩匆忙扶住他,他只怕要在大庭廣眾下,摔的慘烈。
宮門那么小,顧明磊站在那兒,看金甲衛在顧晨的身上蓋上一塊白布。
白布拉過頭頂,那個小小的人,跟這個他還未怎么見過的人間告別。
在場沒有人說話。
“王爺……”一個金甲衛硬著頭皮上前來,“小太孫的尸體,可要焚燒?”
行宮里病死的人,都要火葬。
可顧晨是皇族。
顧明磊還沒回過神來,他抿著干澀的唇,迷茫地回過頭:“什么……”
金甲衛不敢再問。
顧明磊扶著大門,看著顧晨的尸體被金甲衛扛起來,他痛苦地合上眼睛。
“……燒。”
“燒。”
“……是。”
山谷里的火焰再一次燃燒了起來。
顧明磊還是站在那個山坡上,他看著顧晨被包成小小的一個,然后被擺上火臺。金甲衛點燃一旁的柴火。火苗吞沒了顧晨,也刺痛了顧明磊的眼睛。
他知道,顧晨將會歸于微風,落于山河,去看看大靖的天下,甚至還能越過英雄關,去一睹北域的風采。
唯獨不會回到他的身邊。
“他是本王的親侄子。”顧明磊看向溫三兩。
“我知道。”
“回頭我大哥一定會殺了我的。”他自嘲地一笑,就是那眼睛里的眼淚怎么看都刺眼的很。
“我不會讓他殺你。”溫三兩回答,“你已經做的夠好了。”
行宮現在就剩下幾個危重的病人了,這才多久,以往的鼠疫,最短也要三四個月,長的,半年也有,可京城發現鼠疫才一個月不到,就已經控制的如此之好。
顧明磊功不可沒。
可顧明磊沒有感覺到半點的欣慰,他握緊拳頭,指尖嵌進掌心:“今天是中秋。”
“今天可是中秋啊!”他失聲吼道,吼完,眼淚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他猛地一吸鼻子,胡亂地抹了把臉。
中秋佳節,闔家團圓。
他卻在今天失去了自己的侄子。
顧晨還那么小,他還沒見過他父王,他皇叔,他皇爺爺守衛的大靖,到底是什么模樣,就成為了記錄在史冊里一個冰冷的名字。
元和二十年,京都大疫,病死者無數,太子之嫡長子,亦殞,天地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