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里正在播報社會新聞,阮玲玉自殺了。
映月一驚,愣了好久,最后才慢慢緩過來。
這是民國二十四年,諸多歷史謎團在這一年發生又消弭,血腥冷酷的政治謀殺、纏綿悱惻的愛情悲劇、以及一代名伶的香消玉殞,但是映月明白,這些都不能打亂上海灘的節奏,待雨過天晴,十里洋場依舊是紙醉金迷,夜夜笙歌……
她生來是上海灘的女兒,對于這里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太過驚異,事情發生了,她當一樁市井新聞聽一聽,怔一怔,不過爾爾……
或者說她個人的經歷讓她整個人變麻木了,其實麻木了才好,就不會像某些人一樣,輕易地選擇死,她要活著,并且要活出彩頭。吳媽常說命是天定的,她不信,不信自己逃不出當小老婆的命,不信自己就這樣做個玩物,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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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媽擰著小腳進來,說四爺留了話,上學的事,要跟林家老爺太太知會一聲才妥。
映月聞言著惱,曉得戎長風是料定父母會反對此事,想借風攔阻她。
吳媽說:“早起吾已經跟太太在電話機子上講過了,太太叫儂今朝回去一趟。”
映月無法,午后叫了一輛黃包車,往靜安區林家公館去了,車子在石庫門洋房前停下,正遇上姆媽要出門,見她來,又轉回家來。
“出了閣的人,哪有再去念書的道理!”姆媽開門見山。
映月嘟囔道:“怎的就沒有,多了。”
“那是些什么人?舊軍閥的姨太太、銀行家的外室、有個登樣些的人么……”林太太說到這里卻覺著不對了,自己打了自己的臉,女兒現在不就是姨太太外室么?
于是就嘆氣:“勿要胡來了,儂就好生待著,他那姓金的少奶奶一進門,也就該帶儂回戎公館!儂若任性胡鬧,給伊拉府上捉去把柄,在老爺太太跟前參你一本,還回得去么?你一輩子只做外宅不成!”
林太太說起戎家就心堵,那姨太太的名分又何嘗比外宅高明些個,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做了小,林家算是給他們坑苦了!
可是氣歸氣,究竟生米煮成了熟飯,不勸女兒隨運又能哪般!各人有各人的命,映月怕是命定就是這么個造化。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囡晶瑩漂亮,可是林太太自來就沒有為映月得意過,每聽人贊女兒鮮美就憂心,仿佛料到她要跟著那張臉吃虧似的!
林太太拿起團扇胡亂搖了幾下:“念書儂是勿想,早前便是念書害了儂,乖乖呆在家不會落到這份田地……”
映月默著,也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天井里有三五細竹,雀子在其間唧唧溜溜鳴囀,一會兒跳東,一會兒跳西,一會兒又撲撲著翅膀飛走。
她瞧著雀子,姆媽瞧著她,忽然間的,她悶聲道:“為什么?”
“薩?”
映月:“不叫讀書不單因為出了閣,真正忌諱的,是那個所謂的‘天份’吧?”
姆媽一怔,顯然曉得她在說什么,不由嘆氣:“瞧,到如今儂也不懂得父母苦心。”
映月低頭:“是不懂,一個人的天份為什么就非要藏著掖著。”
她說著,陷入了回憶,出閣那天,父親對她說:“為父沒有其他囑咐,只是一點,萬萬不可泄露你的天份!”
這句話從小到大不曉得聽了多少回,‘天份’二字也從她記事起就反復出現——
五歲,家仆捧著一本冊子道:“老爺、少爺,奇事啊!真看不出小小姐有這般天份,整整一卷古書,通讀一遍,竟全篇背了下來,簡直是過目不忘之奇才啊!”
然不過數日,家仆被遣了出去,不再為林家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