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動之后,秘書監眾人在心驚之余,也很快都反應了過來,知道朝局也必將伴隨著地動來一次震蕩。與士孫萌對自家父親的仕途憂心忡忡不同,楊修則是在欣喜的考慮自己的父親楊彪繼為司空之后,楊氏一族該如何顯赫。
只是跟他的急功近利比起來,楊彪倒顯得老練沉穩許多“這個位置不是給我等的,也爭不得。不僅是老夫,你的那幾個叔伯,也都沒有坐的念頭。”
楊修頓時有些泄氣,不情愿的說道“阿翁以前做過司空、司徒,名實俱在,三公位缺,如何爭不得而況此番我等出力不三公之位,陛下難道還舍不得以作酬庸么”
“放肆。”楊彪不悅的皺起眉,抬手敲了一下桌案“這是為人臣子該說的話么虧你常隨君側、飽讀經書,竟連一點君臣之道都不懂了。”
楊修自知失言,收回了仍在為楊彪捶腿的手,俯身拜倒“小子言語無狀,一時誤語,還請阿翁恕罪。”
“你起來吧。”楊彪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楊修依言起身,楊彪的目光也跟著投過去細細打量。
楊修今年已有十歲,眉清目秀、額頭飽滿、鼻梁高挺,長著一副聰明人的模樣。楊彪心里很滿意這個獨子,但一直以來都是擺出不茍言笑的嚴父形象,為的就是不讓對方生出自矜自傲之心,可現在看來,似乎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才高者必自傲,何況是楊修既家世顯赫、又才華橫溢。
楊修只知道楊氏即將如日中天,可他又哪里明白,此時更進一步,很可能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爾等與陛下平日里相處如何”楊彪抬眼問道。
楊修心里尚有疑惑不明,卻被父親岔開話題,要知道在以往的時候,除非他主動告訴,不然楊彪幾乎從不過問秘書監的事情的,此時忽然提及,讓楊修有些莫名其妙,連帶著心里將欲言說的疑問也暫時拋到一邊“陛下博學多思,待人寬和,從不厲聲作色,對我等是真情款交”
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今日皇帝沒有因為父輩的事而遷罪于士孫萌,可見皇帝是真心拿他們當朋友。而楊修自己在臨出宮時還說話開解士孫萌,宛若契交,回來了卻立即算計對方的父親,這讓楊修一時不知該如何往下說了。
“晏子有云圣賢之君,皆有益友。”楊彪沒有察覺到楊修一瞬間的遲疑,猶自提點道“但你時刻也不能忘記,陛下乃漢家天子,他可以與你同等視之,而你卻不能,謹慎謙抑才是正道,否則如王輔那般的,終會害人害己。”
這是在告誡他不能自以為和皇帝關系好,就可以把自己跟皇帝擺在同等的位置上,更不能討價還價。同時也是在解釋先前楊修心里的疑惑,有些東西,給不給全在于皇帝一念之間,旁人不能強求也不能逼迫而且皇帝也從未明確說過要拿司空的位置交換,楊氏就更不能會錯了意,一頭撞上去。
楊修悚然,他知道這是父親為官一生的經驗之談,而且平時他也能察覺得到,皇帝雖然與他們言笑晏晏、其樂融融的在一起寫字,時不時的還議論幾件政事、說幾句笑話。但每當他們歡笑起來的時候,在主位之上的皇帝臉上總是掛著一抹格式化的笑,皇帝就像是在人群之中,又仿佛隔離在人群之外。
似乎就是那種淡漠的疏離感,才讓皇帝的身影顯得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楊修頓時明白了“謝阿翁指點,小子受教了。”
語罷,他復又問道“只是這司空之位,陛下若另有打算,又屬意誰呢”
“算算時日,趙公的小祥祭要到了,今年當會有不少人到趙子柔的家中告祭。”楊彪沒頭沒腦的說起了已故司徒趙謙的小祥祭,也就是喪儀中的死者周年祭“你代我往趙家走一遭吧。”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