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和宋三有關系,而又在衙門供職的吏目,如今都受了牽連,因為宋三根本就說不清自己毀了多少信件,而且舉報者多為匿名,無法從底檔倒查,便只能采用笨辦法,那就是由同事來揭發他們的違規不法,若有不法,便推斷為有人寫信被宋三毀去,宋三要罪加一等,這吏目也得被徹查問罪。
可是,這世上凡是要做事,哪有不出紕漏的真的完全按照規定,一絲不茍地辦差的吏目又有多少像是劉娘子那樣,仗著職務之便略微揩油的,于宗族世家之中,原本根本就不當回事,只視為是人情世故的一部分,可這些事,做時不以為然,自認水過無痕,卻不知全在同事眼中,此時對了景,眾人踴躍舉報,真正能讓同事們都說不出一點不好的吏目,又有幾個呢
可以說,此案由一朵一文錢的菊花而起,如今卻是在泉州官場掀起了極大風浪,受到牽連要因此去職的人,遠非和宋三、劉氏直接相關的那幾人,而是整個宋家的親緣血脈,都要跟著遭災,要從泉州官場被徹底地清除出來呢哪怕不是宋氏一族的親眷,其余宗族出身的小吏目,也是人人自危,泉州城內竟顯得有些凄風苦雨,至少,對這些宗族來說,不啻于滅頂之災。
此事明明白白,是因宋三而起,他此時還被羈押在監,對他反而成了一種保護了,被放回家的親人們,過得那才叫一個煎熬。宋大姐砸了自己親弟弟的家,又去宋三家里,這一次因實在無甚可砸的了,也因為畢竟不是近親,不好放肆,便問到宋三父母臉上,道,“是怎么教的孩子教出這么個男盜女娼喪盡良心的狗東西我要是你們,我羞也羞死了,一根繩子我掛在房梁上吊死,我跳到井里淹死,死后都要把頭發遮了臉不敢去見先人趁早都改了姓你們也配姓宋沒的辱沒了祖先”
宋三父母也是一聲不敢出,被罵得和鵪鶉一般,縮在地上一聲不出,宋大姐罵了半個時辰,方才爽快了些,她這里剛走,又有人過來問罪這被牽連的人,還有家人,算起來何止上千便有人老實,吃了虧嘆口氣便過去了,也多有宋大姐這樣氣不過的,總要上門來討要個說法,錢是討不到的,也沒法討,那叫勒索,要把奸夫浸豬籠,那也是敏朝那里的規矩了,買活軍這里是全然不許任何私刑的,因此只能罵上幾句,方才能夠氣平。
若是從這樣說來,宋三和劉氏的確是幸運的,被罵幾聲,打幾下,也少不了幾塊肉,至少沒了被處死的危險。但后路則極為黯淡難堪,劉氏索賄,雖然情節輕微,但也有可能被送到制衣廠去,只是她這證據不好認定,因標的金額很小,便是判下來,也不過是幾個月的刑期,因此不能一直羈押著,要先讓她回家等待結果,否則,結果出來時,她已被羈押的時限可能還要超過判下來的時限,衙門還要倒給她錢
回家之后,丈夫對她自然沒好臉色,還好兩人成親后一直無出,這下也多少免去了一些子女面上的難堪,所有父母輩偷情通奸的罪名,最后最難堪的都是子女,尤其是母親偷情的,子女的血統必然受到懷疑,冷漠一些的夫家,從此不許他們再在自家生活,讓他們去奸夫家,兩家踢皮球,這也是常有的事情。
劉氏這里,既沒有子女,倒也簡單了,她和丈夫從前簽的是老式婚書,丈夫將她休棄只需要不貞這個罪名而已,眼下只卡在一點,便是她娘家是不肯要她回去的,夫家的房子,按老式婚俗也沒她的份,但她待判時,又必須有一個固定的住址本來出獄時登記的就是這間,若是說要更改,手續也是麻煩。
如她這樣的情況,連宿舍都住不了,因此只能在這間房子里等待判決,等判決結果出來之后,再去辦離婚、遷戶口、賣房等一系列手續。因此,她如今還在這房子里,丈夫也跟著倒霉,白白被砸壞了不少家什,此時也計較不了這許多,只等著離婚賣房以后,便要遠走他鄉,不肯再在這傷心地待下去了。
一件事辦壞了,牽連的是數千人,雖說眼下還沒人被處死,但買活軍對吏治的嚴厲態度,也是可見一斑了,若是從前,法不責眾會以這樣力度偵辦的,只有謀逆大案、科考舞弊等等,隨便一個草頭小吏目,在公事上耍弄點手段,多數只是僅僅處罰他一人一動不如一靜,一切以穩為上,畢竟,人誰無錯都洗刷了下去,誰來幫老爺們辦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