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我要去洗掉這些臟東西時,他們不太樂意,可惜,我說的他們聽不懂,他們說的我也聽不懂。”
他的運氣的確還算是相當不錯的,被公主一行人帶走之后,第一日一早就被國王的侍衛追了上來,不過,當時莊子反抗得厲害,侍衛們和他也無法溝通,再加上買活軍也有意到村落拜訪送禮,侍衛便陪他一起來了村子里。
因此,公主未能染指他的清白,而莊子最害怕的就是因此染病,在出發前,買活軍已反復強調過了楊梅瘡的可怕之處,以及患病后的嚴重后果,并明說了,南洋各港,都有很多伎女接待西洋水手,而西洋水手中患病率接近五成以上所以,在南洋,除了良家華女之外,其余所有女人都有傳播楊梅瘡的風險,而買活軍是早說過的,一旦發現有一艘船的水手前去票唱,那就要視為可能的傳染源,為該名水手做記號之外,倘若同伴包庇,病發時水手已經和他們同吃同住了一陣子,那么,全船人因為也有被傳染的可能,也都要被連累。
楊梅瘡這東西,不僅僅是通過那事兒,生活中的密切接觸也是可以傳播的,這也是買活軍教導的知識,這句話在莊子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什么叫做密切接觸呢被碰到了那處應該是十分密切了吧而那公主既然將人隨意擄走,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擄掠西洋人的水手
這樣接一連三地想下去,他便感到渾身上下火辣辣的,好像一個個瘡就要長出來了似的,滿腦子都想著此后黯淡的前程,又被鎖在吊腳樓中,被迫和一口黃牙,面黑矮小,體臭熏人的男子同睡,還被迫吃些烤蟲子這兩日夜,對莊子來說實在是莫大的折磨,如今他且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寫萬篇專欄連載的夢想擱到一邊,再三追問,“真不會傳染吧能百分百保證嗎”
這又沒有醫生,誰能保證得了徐俠客等人都是見多識廣的,自然看得出莊子現在已經是驚弓之鳥、寢食難安,便不好再作禍他了,因道,“剛才也幫你問了,本地還沒流行這個,這些土人去王城覲見時,西洋船隊也不在占城港補給,他們現在去會安多些。占城對西洋人不像是安南那樣友好現在安南兩家勢力,阮主、黎主,都依靠西洋人的武器互相攻打,爭相給西洋人割讓好處,占城對西洋人的吸引力便低得多了。”
這句話有效的安撫了莊子,他長出一口氣,逐漸平靜了下來,失魂落魄地呆坐了一會,忽又氣憤地喊了一句,“這些白皮猴子,患了楊梅瘡也不隔離治療,到處亂跑傳播疾病,寡廉鮮恥惡毒至極六姐合該把他們都沉海凌遲了是干凈”
沒想到莊子這個小少年,突然從只想著寫話本,一心鉆在故事里的文癡,變成好戰的種族滅絕主義者,竟是出于這番緣故,張宗子又想笑了,但還是忍住了,附和著道,“那幫番人,確實野蠻,很該嚴加管理我之前在壕鏡做采訪時,壕鏡醫院的院長也說到此事,說是如今西洋人國度里,感染楊梅瘡居然成為一種時髦。”
“不少文人墨客認為,感染楊梅瘡可以使人文思泉涌,靈感源源不絕,更是自己情場得意的證明,所以這個病在西洋人那里簡直就是極為放縱的傳播還好,弗朗機人沒有那么癲狂,否則壕鏡上的士兵早就把疾病散播到廣府、福建道一帶了。”
楊梅瘡到了一期之后,癥狀還是相當明顯的,如果不用青霉素,甚至有人會因為長膿瘡鼻子塌陷,這些種種后果,都被報紙繪聲繪色地多次講述,還編撰了不少故事來警戒百姓,莊子少年時初次睜眼看世界,便受到了買活周報的洗禮,他無法理解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事情,怒道,“這些人該死都該死凡票唱者死有余辜”顯而易見,這輩子他是再不會受到伎女的誘惑了,甚至于還會不會受到女子的誘惑,都很不好說呢。
“哦,你們在說楊梅瘡啊,”于小月帶著一名通譯走了過來,隨口說,“是的,我也在壕鏡,壕鏡的弗朗機人患病率其實還好,越是往南洋走,就越是要小心,南洋的港口楊梅瘡已經開始泛濫了。我聽六姐說,西洋人還喜歡特意染上肺癆,因為肺癆能使兩頰暈紅,行動嬌弱,被視為是高雅的疾病,這就更加令人費解了。”
他們隨口談論的,都是千萬里之外的事情,兩個通譯聽得如癡如醉,莊子則因為于小月的一句南洋港口楊梅瘡泛濫而又陷于惴惴,于小月好奇地看了他幾眼,身后已有土人侍衛取來了寨子的回禮買活軍送的鹽和糖,對土人來說,是他們完全沒見過的東西,他們偶爾能吃的是發黃,有雜質的蔗糖,還有冒著風險搶來的蜂蜜,但這些都不是容易得的東西,本地的土人不會養蜂采蜜,雖然在南洋這個四季開花的地方,這應該是一樁很有賺頭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