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謝七姐來,怎么不得多賣幾分力氣那我說,咱們也幫著喊一喊,沒準謝七姐聽了一高興,本來是五日一發煤,現在就是三日一發煤了”
難怪皇爺要籌措著發煤,這才發了多久,民心就已經如此了么王良妃把風帽拉到眉毛上,左顧右盼只是亂看,他們兩人穿著靚麗雖然是棉斗篷,還不是皮的,但沒有補丁,瞧著也厚實,這一看就不是來領煤的人家,因此眾人雖然也好奇地探看他們,卻都沒有出言攀談,反而讓了個道讓他們過去,隱約還能聽見指點,中人來買早點的剛搬走沒多久又搬來了
街面里人群中央,是個梳著大辮子,穿著厚棉襖、大罩衫,渾身鼓鼓囊囊,包著頭滿臉煤灰的年輕女娘,一張臉只有牙齒是白的,可在這寒冬臘月中,她笑容爽朗如春風拂面,瞧著就讓人心里喜歡,這應該就是衛妮兒了,衛妮兒叉著腰正說話,身邊還站了三兩個女娘,一個大約就是木頭媳婦,正在記賬,另一個身材壯實高挑,也是滿臉黑灰,包著頭的棉襖姑娘,手里輕飄飄的提著一桿大秤,正在秤煤,仿佛那幾十斤的重量也不算什么,王良妃定睛看了幾眼,不是謝七姐又是誰
沒想到她還真放下身段來發煤了平時出入宮闈時,也是個最體面的小姑娘,今日包了頭來干粗活,也是這樣認認真真
“都別瞅七姐了,來領煤罷,七姐前些日子在別處吆喝得嗓子啞了,現在還說不了話,今日她不喊,咱們便喊得大聲點,大家說,成不成”
衛妮兒的聲音在寒風中也顯得中氣十足,眾人聞言,都發出善意的哄笑聲,有人喊道,“成、成”雖然是寒冬臘月,有得是挨餓受凍的人家,但此處的氣氛卻仍舊是喜氣洋洋,隊伍里還有個滿臉泥灰的半大少年扯著脖子,殺雞殺鴨般喊道,“中呢,中呢”
王良妃幾乎是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她心中仿佛被敲了響鑼一般,只覺得每一聲女娘做工好,似乎都喊到了心里,引起了莫名的震動,叫她的世界從此都異樣了一絲,這是無論怎么自我說服、自我寬慰自我開解都無法漠視的心潮。
這些百姓們,他們燒不起暖房,甚至明日的飯食還都不知在哪里,但在這一刻,他們擁有王良妃極其匱乏的東西對現狀的滿足,還有對未來的期冀。而他們也并沒有王良妃始終無法擺脫,無法用錦衣玉食來沖淡的情緒,那就是如影隨形的,對于莫測天威的焦慮和畏懼。
她的眼神,不自主地在這些臟兮兮卻又十分快活的面孔上游弋著,衛妮兒、謝七姐、木頭媳婦王良妃暈乎乎地,幾乎要直接走上前去了,卻又被幾個大漢逼停了腳步,其中一個擰眉說道,“哪兒來的小癟三,快邊兒去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哎,人家也是規規矩矩的裝扮,怕是想上前瞧個新鮮。”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又一個大漢從人堆里擠了出來,“不過這兒發煤灰大,您還是繞著走幾步,別臟了這一身的新衣”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王良妃一眼,目光卻是落在小福子頭上,眼神凝了起來,小福子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他沒認出來,可王良妃卻是大驚,心中又砰砰跳了起來,她鬼使神差地將風帽一舉,露出面孔來,仰頭望著這人,低聲道,“我想和七姐說幾句話她知道我是誰。”
黑侍衛必定是認不得她的面孔的,但卻聽得出她的聲音,他面色大變,震駭地望著王良妃,兩人對視了一回,黑侍衛又突然看了看別府方向,面上有一絲了然,王良妃不肯把風帽戴回去,只是祈求地望著他,心道“難怪這一次來別府,沒見黑侍衛,原來他這一向是護衛著買活軍的隊伍發煤。可他在這里,容妃便不是和他跑了,她又是去哪里了
莫不要被人拐帶了騙財騙色這黑侍衛可會為我傳話他也要擔著干系,若是不傳我也不怪他,那我就自己叫七姐,大不了自揭身份,橫豎我今日是豁出去了,一定要和她說上話,便是叫破了那也無妨,事情鬧大了反倒好些”
她也是心緒萬千,心亂如麻,百忙中忽然又瞅了人群中心一眼“那木頭媳婦是大漢將軍家的女眷,看來是他媳婦兒了,原來他叫木頭他有家眷,還這樣寶愛,必然是不會和容妃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