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這鹽業上的一拳,就足以讓廣陵元氣大傷了,廣陵的鹽商無可奈何,只能咬牙吃下朝廷源源不斷發來的官鹽,同時寄希望于鹽務剿匪,用遏制私鹽發賣的方式,維持官鹽的銷路,如此才能勉強支應上官鹽這本賬,不至于把本錢全部虧進去。
但,這也只是勉強保本而已,以往官私一體的私鹽收入,那是完全泡湯了,可上下人等四處都還要打點,不過是兩年功夫,小鹽商便紛紛宣告破產退出,族人至此落魄。大鹽商也只是苦苦支撐,又過了幾年,形勢越來越壞買地的辦事處,在廣陵的影響力越來越深,他們的勢力開始順著大江蔓延滲透,就連地方官府輕易也不敢駁他們的回京城的朝廷柔媚,地方的官府就只能更柔媚,因為他們知道背后是沒有人撐腰的。
如此一來,便連鹽務也不敢動那些賣雪花鹽的私鹽販子了,至此,鹽商的私鹽收入幾乎下降為零,而官鹽也是維持一年便虧本一年,大鹽商開始逐漸倒閉,還有一些,背后靠山不夠硬,沒能及時地抱上田任丘的大腿,便因為付不起賬而被下獄治罪不論你私下的賬如何,官面的賬沒有虧錢的道理,已經是留足了賺頭的,朝廷催銀子那是理直氣壯,其實也就是變著法子從富戶這里掏錢罷了,他們哪里不知道廣陵鹽業的真實情況呢只是要趕在徹底完蛋之前,能擠一點銀子,就擠一點銀子進內庫竭澤而漁、飲鴆止渴的味道太明顯了,可又能怎么辦呢皇帝也的確是沒有辦法了。鹽商一倒,廣陵城立刻就顯得蕭條了起來,再加上現在,為了緩解運河的運輸壓力,漕糧海運、遼餉海運,海運越是興旺發達,河運的港口受到的沖擊也就越大,廣陵這里,唯獨還能勉強支持的商人,都是提早改做買物的,他們的價格是買活軍定死了的,賺頭不多,時時還要受到買活軍的監督,甚至是給他們交賬,但即便如此,上游的商人定期還會來這里躉貨批發,他們畢竟是活下來了。
其余那些指望著發賣松江織物、海外俵物等所有貨物的大小商人,都面臨一個貨源短缺,售價上升的情況,因為買地在崛起之時,也在瘋狂地向內進貨,藥材、礦石,甚至是松江的棉花,海外的所有貨物他們的需求量都很大,這就影響到了原產地的行業,譬如松江,松江那里已經不做棉布了,做不過買活軍,現在還留在松江的織工,主要在做棉花的粗加工,把皮棉買入,熟棉賣出,來掙這點差價,其余的事情都和那些離去的織工一起,南下到買地去啦
原本的貨源沒有了,要做生意得去買地進貨,如此巨大的變故,必然要催生一批商家崛起,一批老商家凋落,這幾年來,廣陵就在這樣的巨變之中,分家、破產、清算、入獄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發生,雖然也有新貴買房置地,但這些新貴跟從的都是買式的新規矩,他們可不敢公然沉溺女色,很多人甚至發自內心對這些事沒有興趣廣陵的風月業,一下就少了許多一擲千金的豪客。
至于他們原本極出名的瘦馬人家呢這幾年便更加是物是人非了現在凡是混不下去的婦女,都知道要去買地求個前程,毫無疑問的,瘦馬人家的貨源也會因此變得稀少,而且,瘦馬人家這活計,也非常的曖昧,雖然嫁女兒收彩禮不算非法,但和他們接觸的人牙子,按道理來說是非法的
大多數人牙子都不是官牙,而若沒個官牙的身份,入城之后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這些私牙,只要有非法販賣人口的現象私牙也可以介紹工作,一般都是第一批被吊死的對象,牙行眾人,也都害怕自己被人備案,少有風吹草動便立刻消失一段時間,再會來重操舊業,如此一來,貨源又少,賣貨的人牙還時不時鬧失蹤,她們又去哪里收養上好的美人胚子呢
新貨物不好進了,大豪客也沒心思買了,廣陵的瘦馬業,和姑蘇的風月業一樣,很自然地就因為城市的變遷,受到了極其嚴重的打擊。聽說很多有名的老父母專門能調教出好瘦馬的人家,也害怕自己被人備了案,將來總有一日,要被買活軍殺了頭去的,都趁買地還沒打過來,借機離開廣陵,甚至還有人改了姓名,專門周折到登萊,從登萊上船走海路,直接去雞籠島甚至南洋,拿積蓄換了買活軍的鈔票,買房置舍,找個工作,把自己曬黑,過上另一種日子,任何人問,都咬死了自己是山陽人,萬不敢露出一點廣陵的出身來呢。
如此種種的變化,不斷疊加,又互相催化,才使得如今的廣陵,逐漸低沉,雖然瘦西湖邊上,這燈火樓臺的富貴景象,還算是得以維持,但如今的廣陵,就好似燈下的老伎,細看下總有些勉強,勉強中透著難掩的凄涼。在二十四橋邊,擎酒細賞,脫口而出的不再是試問江南諸伴侶,誰似我,醉揚州,而是那一句蒼涼的,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廣陵城的風流,無疑已經是被雨打風吹,摧殘了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