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在吹簫亭內,設宴請眾友人賞月的陳進生,靜聽著西湖上緩緩搖櫓而來的畫舫上,悠悠傳來的清越簫聲時,也不由得迸發出了一聲長嘆,惆悵地道,“分明還是初夏,卻覺此景仿佛深秋,夜中所望,千里全是凄涼。”
“欸進生,正是波涵月影,畫舫拍波,春臺景明的好時候,怎么突然做此喪氣語”
他的友人們,自然是立刻要拿話前來解勸了他們的興致倒的確是很高的,因為這尋常的夜宴,若是在前些年,根本就不中這些文人雅士的眼,可近年來卻已經是難得的款待了,廣陵的日子不好過,鹽商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和名士交游就連這些名士,也都是逐漸零落,許多人悄然留書告別,說是出去游學其實是否去買地求生,都是說不好的事情。
不過,因為廣陵府對于買活軍一貫的深惡痛絕,便是要走,眾人也絕不敢對外張揚,否則若是立足不成再回鄉時,便連廣陵這個落腳地都要丟掉了,尤其是在陳進生面前,大家更是不敢提到買活軍一個字陳進生母舅家,自己本家,都是因為買活軍而破產,他焉能不切齒痛恨買活軍呢如今雖然勉強找了個買賣,安身立命,不算是徹底破產,但也無法完全將家業恢復舊觀,只能盡力維持原本一二局面而已。今夜的歡宴,原本陳家年頭開到年尾,也不過是九牛一毛,但現在,雖不說是十分奢侈,但也覺得夜夜都能為之了。
“倒不是喪氣語,只是所謂實事求是而已。”陳進生平時,只要聽到買活軍個字,便立刻愀然變色,不悅至極,不料今日卻是一反常態,主動提及了買地的名言,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中,他自失的一笑,用悠遠的眼神望向南面,淡淡道,“廣陵的好時候,我們這些鹽商的好時候,已經是一去不復返了”
“諸位,買地正逐漸興旺,如旭日初升,而敏朝嗐,咱們大家身處其中,自然是心領神會,不說也罷這局勢之變,豈是一人之力能夠扭轉的此乃時代偉力,一人之思,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而已我雖深恨買地,卻正因為恨,才把彼此的差距看得清楚,原本不愿聽人提起買地,便是因為看得明白,自知無能為力,便是將心中的怨恨全數傾泄,也無法讓謝六姐杯中的茶水,有那么一絲漣漪”
說到這里,眾人不由都是黯然神傷,懷想若干年前,廣陵府烈火烹油一般的好時候,豈能沒有感慨又有一二人心里嘀咕道,“突然把我們請來說這些他是下定決心要投買了,來拉我們一同去的或是在投買之前,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如此,要不要跟著一起去投買,這些清客便要先好好想想了,也有些人的思路較為簡單,被陳進生一語勾動了情腸,相與唏噓,先將買活軍痛罵一番,隨后便開始唏噓自家的無能為力,情緒到末了,也和陳進生一樣,多轉為頹唐喪志,多的是說,要小舟從此寄,江海了余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