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而帳篷的屏風后頭則轉出來一個穿煙灰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是有些困倦的八貝勒。他辮子上和腰上的裝飾物已經卸下,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就是一副脫了外衣就能睡覺的模樣。
“講了這么久,我都困了。”八爺笑瞇瞇地道,“妹妹很上心呀這回,還特意向費揚古將軍借蒙古探子去探聽消息。”
八公主的臉上也許有表情變化吧,然而極為淺淡,連一母同胞的八爺都沒覺得妹妹有任何這個年齡該有的羞怯。“明天我想微服出去轉轉,哥哥留兩個人給我。”八公主說。
“呦,果然是被四姐給點醒了。”八貝勒揶揄道,“我能知道妹妹是看中了哪個嗎”
八公主抱住膝蓋,精靈似的小臉一歪,道“從前我沒機會見這些蒙古人。哪個如何,還不是聽父兄所言。如今總算有機會見得真人了,不爭一爭,難道真要做聾子瞎子嗎”
“你若是想見,讓四姐帶著你”
“哥,四姐姐是土謝圖部的四姐姐。”八公主抬起清冷的眼睛。
八貝勒怔了怔,忍不住嘆了口氣“原來你是這么想的。”
“你不能因為四姐姐替你牽的婚姻如意,便覺得替我牽的婚姻也是十全十美。”昆昆抱著膝蓋,“四姐姐想要掌控喀爾喀,她所擇的扎布和那木扎克,或許不是與我投契的,但一定是已經投靠了四姐姐的。”
少女在兄長面前是最多話的,還會小聲嘟囔著抱怨“能被四姐姐看上,他們應該也不差,然而我就是覺得不舒服了,才說給策妄扎布一個機會的。”
八貝勒心疼地摸摸妹妹的小兩把頭。“那就不聽她的,昆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
第二天是一個明媚的晴天,金色的陽光灑在愈發金燦燦的圍場中,森林、湖水、萬里高空,眼前的景色仿若童話。上午又有一場打獵的比賽,今天不是比獵物的多寡了,是比獵物的稀奇程度。
起因還是康熙皇帝的帳篷外停了一只純白的天鵝,引得皇帝興致大發,前幾天所熱衷的兔子小鹿也不香了,只令子侄大臣、蒙古眾人去尋得此間更稀罕的動物。
一聲令下,對野生動物來說仿佛天災一般的穿衣服的兩腳獸就像撒豆子一般朝著林中散去。一時間什么大型獵食者老虎黑熊,什么漂亮的鳥兒,什么四不像的食草動物,都成了取悅人類帝王的禮物。
札薩克圖親王也坐在馬上,拿著把小弓顛顛地帶人往林子里跑。然而他顯然是疏于鍛煉的,幾乎是剛跑到樹林邊緣的時候就開始大口喘氣了,屁股也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好不容易真正進了林子,視線里看不見競爭對手了,白白胖胖的小親王就從馬背上翻了下來,扶著仆從的肩膀,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好一會兒,才能開口抱怨“哎呀,荷,荷,可累死本王了。”
跟在札薩克圖親王后面的還有幾個想要跟他靠攏的小貝子小臺吉,此時騎在馬上面面相覷。他們是想拍馬屁來著,但是真要下馬去做捶腿遞水這樣奴仆做的工作,他們也沒厚臉皮到這個地步。
“去,去。”策妄扎布揮揮手,“替本王捕獵去。誰獵到異獸,大大有賞。”
幾個蒙古王公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不就是打假賽嘛,替宗主打假賽,大家都是這樣子的。幾人拍馬而去,留下札薩克圖親王坐在厚實的皮墊子上接受奴仆們的悉心照顧。
話說這些人在森林中一路探索,所見都是野雞、野兔一類普通的小獵物。說來也奇怪,平時沒有刻意去找的時候,還能見到狼啊豺啊之類的獵食動物,偶爾也有那不認識的異獸。然而刻意找過來,反而找不見了。也許真是猛獸有靈,感覺到氛圍不對,已經翻山逃走了。
幾人無奈,小祖宗交代的任務總要盡力做一做的,他們可還想要歸化城附近的土地呢。聽說那可是能夠開荒中糧食的肥沃土地呢。帶著這樣子的期望,他們逐漸往山上走,終于,在一片巖石地帶看見了猛獸的爪印。
“快看,這爪印可不常見。你們覺得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有野兔野雞可沒有這么大的爪子。追”
幾人順著腳印一路往前追去,沒追出多久,就看到了泥沼間紛亂的馬蹄印,再往前,就看見猛獸爪印邊上出現了點點血跡,血還沒凝固。幾人心下一沉,直道不好,這怕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又往前追了幾十米,血腥味就飄了過來,他們的預感應驗了。
一只身上有著圓點斑紋的白色大貓倒在地上,四只爪子上都綁著鐵索。大貓還活著,大口喘著粗氣,但它不能動彈,因為一個壯實的青年用腳踩著它的腦袋。
“博貝”已經有人驚呼出了青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