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景山后頭有個婆婆庵,好些無依無靠的老宮女在那兒住呢。內務府偶爾送些柴米去,也就餓不死而已。若是生病了,都是硬熬著。”
八阿哥沒聽完就從炕上跳了下來,紅色的衣袍襯得小臉粉撲撲的“那還等什么,走啊景山也不遠,能趕落鎖前回宮呢。”
小杯子和高無憂捉急了半天,都沒找到勸小主子先打報告的理由。男女授受不親,但小阿哥才六歲,自然管不到他頭上;他們自己和周平順,都不算男人了;侍衛們稍微麻煩些,但留在庵堂外頭也是使得的。
于是事情就這么被決定了。高無憂留守,小杯子帶路,領著侍衛和小主子去往婆婆庵。車上還有個鼾聲震天的恭親王常寧,這位主子昨兒跟蒙古王爺通宵喝酒,今天早上可放話說了,不到午時不用叫他。
婆婆庵是樹木掩映下的三間屋子。最小的一間里放了座木頭雕的觀音菩薩,朝著門口接受香火,其他兩間住人。
房屋也有些年頭了,但比起曾經不加修飾就能拍恐怖片的懷恩堂還是體面一些的。很多老宮女愛干凈,只要不是動不了了,一定把菩薩像前的地面掃得干干凈凈。
其實,若是妃嬪身邊體面的老嬤嬤,即便出宮了也有的是達官顯貴接到家里去教導女孩子禮儀規矩。凄慘地聚到婆婆庵報團取暖,那無非三種原因,主子失了寵,或者被家人拋棄,再或者是配給了太監,斷子絕孫。
然而旁人眼中的凄慘,她們是不認的,仍有規矩和體面在骨子里。比如胤禩入門就見到的那個守著功德箱的老太太,雪白的銀發一絲不茍籠在發髻里,上頭簪一朵新鮮臘梅,襯得靛藍的衣服都有了亮色。
老太太輕移兩步,步子的間距都還跟宮里的規矩一模一樣。“小阿哥是拜菩薩,還是尋人是與家人一道,還是自個兒”
她認出了胤禩腰間的黃帶子,心知這是一個宗室的小爺,因而言語很恭敬。同時,心里瘋狂搜索著哪個王府有類似年紀的小男孩。
她的疑問馬上得到了解答。
周平順上前一步,臉上笑瞇瞇地介紹“這位是宮里的八阿哥。”他雖然是笑著的,但語氣卻格外冷靜,沒有倨傲沒有諂媚,更沒有騙人的心虛。
這氣度,壓根兒不需要驗證,老太太就信了他的話,當即利索地磕了個頭“奴婢請八阿哥安。”
“嬤嬤起來。”胤禩抬抬小手,“我今兒出來隨便走走,聽說你們曾經也是伺候過長輩的,所以來瞧瞧你們。若是有什么難處,我力所能及就幫一把。”
老太太起身,微微露出一個歡欣的笑,眼尾一大片魚尾紋暈開,依舊是個好看有氣質的老太太。“阿哥能過來,就很好了。內務府知道了,下個月給的柴火都能多些。”
老太太說得客套,胤禩卻不好糊弄,客客氣氣地表示想看看老人們的生活條件。他的身份擺著,自然是又出來幾個頭臉干凈的老太太,如導游一般為皇阿哥介紹過去。
首先是有一間吃飯的餐廳,有四張八仙桌和十幾二十張沉重的方椅。不用的時候桌子就拼到一起靠墻放,中間的場地支個火爐,幾個老姐妹烤著火做針線,倒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樣子。
“咱們在宮里學的繡活好,哪怕是打絡子也能換幾個錢。”一個梳兩把頭的老太太說,她似乎是庵里主事的,答話的時候最多。“熟悉的老門路了,價格也還算厚道。”
正好這個時候到了飯點,八阿哥還有幸見識了老宮女們的伙食白色的稀粥、腌制的野菜、齁咸齁咸的豆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