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狼群對拉馬爾山谷的統治長達二十年。
安瀾有幸成為了這一王朝的奠基者,陪伴它度過了最初的三載時光,最后在一個熟悉的大雪天合上雙眼。
彼時諾亞已經離開狼群半年了。
黑狼在卸任之后就開始重新化身為摸魚選手,最后兩周更是能坐著就絕不站著,能睡著就絕不醒著,安瀾干脆留在暫棲地里一邊看護幼崽一邊看護他,結果因為有人陪著,這家伙更加放松,連警戒都不做了,一睡就是一整天。
這種狀態一直拖到第一場雷暴落下來的時候。
當天諾亞精神非常好,不僅起來和三個月大的幼崽玩了一個下午,甚至還主動出擊嚇退了一名游蕩到暫棲地附近的外來客。
兩頭阿爾法狼像曾經去翹家去狼營過夜時那樣靠在一起坐了整夜,天蒙蒙亮的時候,安瀾和他玩了一會兒下棋游戲,然后就寫起了早該說的但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們盡量理性地約定了往后的世界中假使還能碰面時應該使用的接頭辦法,并提前與對方說了聲對不起
生活在動物世界中,轉生成任何動物都是可能的,說不定哪天腳下踩死的螞蟻、為了果腹獵殺的兔子就是曾經認識過的戰友,如果不早早說開、放寬胸懷,那么到往后的世界里恐怕做什么事都無法順應自然,反而給自己套上了一層畏首畏尾、可能致命的枷鎖。
能夠成為一條艱難道路上相互扶持的同行者無論對安瀾還是對諾亞來說都是幸運的,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但這樣的緣分誰也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停止了勾畫。
那一輪火紅的太陽從山巔躍出,無數水珠在濕噠噠的草地閃爍著珍珠般的微光,數年來第一次,安瀾沒有把諾亞當做枕頭來依靠,而是成為了被倚靠著的那個枕頭。
她靜靜地坐著,看著因為天幕拉起而離開巢穴的飛鳥,直到耳邊的呼吸越來越輕,穿過皮毛血肉感知到的心跳變得越來越慢,溫暖的身體變得冰冷,變得僵硬。
前任阿爾法狼的逝去讓整個狼群都悲痛不已。
曾經和諾亞玩大的二十幾個小輩個個都嗥叫得很傷心,有的小狼哭著哭著還發出近似抽噎的聲音,聽著真是可憐極了。羅密歐學著阿爾法狼曾經的樣子帶著小狼們在樹下面挖了個坑,把皮毛因為衰老遍布白色的黑狼埋到了坑里。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卡恩趕到狼群。
現任阿爾法狼非常尊重安瀾和諾亞的意見,從來也沒有對這個研究學者齜過牙,即使還沉浸在悲痛之中,仍然把他放了過來,讓他抱著安瀾的脖子坐倒在地,一邊撫摸著她有點干枯的皮毛,一邊默默流眼淚。
后來薇拉也來了一次,已經知事的小姑娘因為對她有救命之恩的灰狼死去而放聲大哭,嚎啕聲從底下停車區一路傳到幾百米開外的林地里,惹得許多灰狼頻頻豎起耳朵,還以為是有什么強敵。
安瀾自始至終都沒有哭。
她只是覺得非常不習慣。
心里有吐槽欲的時候不能再用一個眼神精準傳遞出自己的想法;遇到困境的時候必須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思考,無法兼聽旁人的觀點;無聊的時候撥開亂草在泥地里爪子畫下線條,也沒有一頭黑狼像聞到肉味一樣興奮地接受挑戰,明明是個臭棋簍子,屢戰屢敗后眼睛還在閃閃發光。
現任阿爾法狼繼承了她的傳統,年邁的灰狼不需要去承擔什么戰斗任務,漸漸長大的幼崽能跑能跳,她也看顧不過來,最后丟給了同樣上了年紀的小調皮。每天除了進食和睡眠,能夠去做的只有嚇唬入侵者和觀察幼崽成長,日復一日,再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