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法理解為什么一頭失去盟友的孤獅也敢來下戰書,更無法理解為什么這頭雄獅不是直奔目的地,而是在草原上左走走、右跑跑,行色詭異,像喝醉了找不到方向一樣。處在巡邏中的三頭西岸獅子被這奇景震懾住,齊齊停下腳步。
砂石雄獅離他們只有一百米遠,就這一百米,它走了快十幾分鐘,還沒有走完。到最后幾米的地方,安瀾正準備進攻,它卻表現得像忘記本來目的一樣,突然朝反方向跑了幾步,然后原地打轉,躺倒在地。數秒鐘后,它的前爪開始像土撥鼠刨地一樣僵硬地揮動著,身體以一個古怪的姿勢扭動,儼然是陷入了抽搐狀態。
就在這一瞬間,明悟擊中了安瀾。
她喉嚨緊縮,連連后退,頭也不回地扭頭就跑,邊跑邊呼喚著。王子雖然不明所以,也立刻跟上了她,和她并駕齊驅。破耳老母獅稍稍猶豫,但在她一聲接著一聲催命般的召喚中放棄了過去了結敵人的想法,也朝著核心領地跑了起來。
獅子們不知道自己在從什么東西邊上逃開,做過研究的安瀾卻清清楚楚。
砂石雄獅發病了
這種無法控制肢體活動的姿態,顯然是中樞神經系統在遭到侵害。聯想到砂石獅群曾經和牧民有過近距離接觸,再聯想到牧民喜歡飼養的動物,這是什么疾病昭然若揭
犬瘟熱。
所有研究獅子的人都聽說過的疾病,死亡率高達八成以上,傳染性極強。在非洲大草原上,曾經有一段時間流行過這種疾病。野生動物接觸了人類散養的狗,或者殺死了攜帶這種病毒的野犬,都容易導致患病,然后相互傳染。花豹,獵豹都可能感染這種疾病,而諸如非洲獅、非洲野犬,胡狼和斑鬣狗這種大規模群居的動物,假如有一頭感染,那簡直是一窩一窩地死。犬瘟熱在爆發期殺死過數千頭獅子。
安瀾越想越覺得背后發涼,帶著王子和破耳老母獅跑到獅群邊上,隔著兩三百米就不敢再靠近了。她咬咬牙,找了個下風口蹲下,擺出一副今天不準備回家的樣子。幼崽的嗷嗷叫聲從這里可以聽得很清晰,而母親延續了一路的呼喚聲卻歡迎變成了疑惑,仿佛在問發生什么事了為什么你們要坐在這么遙遠的地方
煎熬。
驚懼。
憂心忡忡。
心臟在胸腔里猛烈跳動著,朝四肢輸送著維系生命的血液。但她忍不住去想,病毒是否已經順著風向進入身體了呢此時此刻,它們是不是正在體內行進,撕開一條通往大腦的血路如果在這個世界消亡了,她的靈魂又回去哪里呢
作為野生動物,安瀾完全無法用語言表達來求助,人類也不會每時每刻都出現在求助范圍里。她自覺已經冷靜地做出了最佳選擇,在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第一時間逃命,沒有讓任何同伴上去補刀,但仍然會為未知的東西而胡思亂想。
如果能一直長長久久地活下去,走到無法再走就好了,但大部分獅子都不能擁有這種自然死亡的幸運那么,如果能在保護領地的時候死去就好了,為了保護姐妹和年幼的小獅子,哪怕戰死也是一種榮耀的歸宿,還可避免老邁時力不從心的苦悶再不濟,如果能因一次迅速的獵殺而死去也可以接受,至少不必像一些南非的獅子一樣,承受被牛結核折磨四五年的痛苦。
患病的野獸是多么悲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