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暖和起來的時候,維多利亞鯨群跟著薩沙遷徙到了千島群島,這里是它重獲自由的地方,是它遇見鯨群的地方,也是它為自己選擇的埋骨之地。
它離去時下著太陽雨。
雨水把天空和海洋串聯到一起,從海洋中升起的靈魂便也能踏著這珍珠做的簾門,輕飄飄地飛到云朵的懷抱里。那具留下來的軀殼則緩慢地朝大海深處沉去。
安瀾靜靜地看著。
看著黑白分明的巨獸漸漸縮小,模糊了色彩,模糊了形狀,變成一個看不見的小點。黑暗一抹一抹地籠罩上來,把它包裹在墨色之中,如同蓋上了一簾漆黑的床紗。
直到眼睛看不到。
直到聲吶也探測不到。
這是海獸的告別。
比起死后暴露在地面上的陸地生物,海獸的死亡帶著一點黑色的浪漫。即使知道尸體會在什么地方被哪些動物所分解,但只要一輩子無法找著,留在記憶里的就仍然是它完整的模樣。
幾頭年輕虎鯨小聲哀鳴著,懷念著這位會帶它們玩火箭跳水的脾氣溫和的長輩,珊瑚哭得最厲害,這是它第一次經歷別離,它知道離開的東西不會再回來。
大點的虎鯨經歷過幾次送葬,雖然悲傷,尚還能控制自己,再大一點的老一輩虎鯨則想得更多。
對嘉瑪和莉蓮來說,這是它們第一次送走比自己年輕的家庭成員,此刻的靜默不僅是為了哀悼,更是在思考著死亡的含義,猜測著死神何時會來敲響這扇門。
安瀾和坎蒂絲靠在一起。
比起其他家庭成員,她心里還更多了一層傷感。薩沙比她年紀大,但當初卻是她救下來的。
她教會它語言,教會它怎樣睡眠,教會它如何社交,看著它從什么都不會的圈養鯨變成了一頭能為家庭沖鋒陷陣的強大的野生雄虎鯨現在這些時光都隨著它的身體一起沉入了海底。
萊頓離開的時候她悲痛不已,維多利亞走時她覺得像天塌了一樣,現在薩沙離去,就像一聲輕輕的嘆息。
唯一讓安瀾覺得有點安慰的是它這幾十年來至少過得不錯,在晚年能夠平靜地去回憶前半生,而且還完成了送圈養鯨回家的執念。
從過去到現在,從草原到山林到海洋,在力所能及時救下來的那些個體,她都覺得有一份責任在其中,而對其他生靈的命運負有一部分責任,是一件既沉重又幸福的事情。
責任。
安瀾在心里輕輕念著。
時間正在把壓在上一輩身上的家族命運輕輕扶起,緩緩轉移,維多利亞的影子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她的睡夢里,外婆還是像過去那樣干練,它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好像在詢問一個不必說出口的問題
你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嗎
安瀾一年又一年地問自己。
五年后,鯨群失去了風一樣自由的莉蓮,它在南極的冰層邊陷入長眠。
又過三年,鯨群失去了慈愛的嘉瑪,它離開時沐浴著橘郡的陽光,就像安瀾出生那天一樣。
坎蒂絲在成為鯨群中年紀最大的雌性之后并沒有做任何嘗試,只是悄悄地退到一旁,和自己的子輩孫輩乃至曾孫輩待在一起。它既不下令遷徙,也不下令捕獵,傳達了一個非常明確的信息。
這年安瀾六十四歲。
她成為了家里名副其實的祖母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