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床邊猶豫了一會兒,櫛名琥珀最終選擇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周防尊的肩膀。
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
青年的狀態明顯更接近于深陷夢魘之中,絕大部分原因是瀕臨墜劍所導致的負面狀態。如果強行喚醒,只會使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更受刺激罷了。
櫛名琥珀有些茫然。
雖然從安娜和十束那里知道周防尊的狀態不算好,但有所耳聞和親眼所見所受到的觸動是不同的。
在這之前,作為王者、背負王劍的周防尊哪怕明知自身已至末路,在他面前所展現出來的形象,依舊是強大、暴躁、護短、傲慢而滿不在乎的。
暴君無聲地嘲弄著宣判剩余壽命的死神,懶洋洋地雄踞在自己的寶座之上。
是吠舞羅的守護者,是赤組的靈魂,是令安娜由衷信賴的親人。
“安娜需要你作為填補親人這個位置的最佳選項。”
他頓了頓,輕聲補充道,“我也一樣。”
“所以,你不能現在死掉。”
將食指置于齒間咬破,以滲出的鮮血為墨,櫛名琥珀微微彎下腰來,在昏睡的周防尊額頭上勾畫出一個花紋繁復的六芒星。
最后一筆落下的瞬間,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魔法陣發出柔和的白光,整個隱沒進皮膚之下,不留絲毫痕跡。
于此同時,青年的眉頭也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呼吸重新變得舒緩綿長。
周防尊做了一個夢。
夢的前半部分和近幾個月以來千篇一律的那些噩夢相同,依舊是獨自一人,置身于遍地荒蕪的赤色曠野之中。
放眼望去一絲生機也無,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綠意,也沒有一絲水汽。
無論他如何奮力跋涉,直到喉嚨干燥到無法呼吸、肺中盡是火炭,視野之中的風景依舊沒有絲毫改變,似乎在冥冥之中昭示著,他會被永遠困于此地,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就在周防尊踏著蒸騰的、扭曲的熱氣,拖著沉重的身軀繼續這場永無盡頭的行軍之際,突然之間,周遭的環境產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變化。
身周的空氣急遽地冷卻下來。
他遲疑著停下腳步,正要以為這是由于高溫而產生的幻覺之時,有什么東西悠悠地從空中飄下,恰巧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一瞬間的冰涼,還未清晰地體味到,便已經變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周防尊探出手來,掌心向上,靜靜地累積著這份奇跡般的饋贈。
一片。兩片。三片。
直到整個手掌都被絨絮一般潔白蓬松的雪花堆滿。
“下雪了。”
原本縈繞不去的煩躁熱意被這份冰涼迅速驅散,紛紛揚揚的雪花不斷不斷地落下,很快遮蔽了平原,覆蓋了山野,之前地獄一般的赤紅焦土徹底被銀裝掩蓋,不消片刻,便已經化作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
拂去掌心中的水珠和殘留的落雪,似乎許久以來的緊繃都已被驅散,周防尊放任自己向后倒去,躺倒在了厚厚的雪毯之中。
下一秒,他在床上睜開了眼睛。
少年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額頭上,那雙紅眸在缺乏光線的昏暗室內折射出寶石一般的冷光,使人見之心折的非人之美。
銀白色的長發宛如綢緞,伴隨著微微前傾的動作從肩頭滑下,末端恰好掃過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