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永康九年的春天,三月,她記得很清楚。庭院里那棵梨樹抽了滿枝的芽,嫩綠嫩綠的,她很喜歡看,每次看到都默默想,只要活著,就還有盼頭。
老師來的時候,就站在那棵梨樹下。她旁邊還站了個小女孩,跟自己身量差不多,雪一樣白,那臉頰白中帶著些透明感,像一塊玉,還是她從沒見過的,那種通身剔透的名貴的玉。
因為沒見過,所以是想象的。她只見過宋氏手腕上那個一看就劣質的白玉鐲子,與其說是玉鐲,不如說是石頭環。總之看著就廉價,她很瞧不上。
老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摸摸她的頭,柔聲問“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赧然,因為老師和那個小女孩都穿得很干凈,她們的臉、手也都很干凈。她低頭看一眼,還好,她適才站在小凳子上晾被單,手是干凈的;又下意識摸一把臉,趕緊盯了手掌看,不黑。
于是怯生生答“大娘叫我丫頭。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名字。”
老師笑了。此后十年間她才知道,老師很少笑,這是值得銘刻此生的畫面。
她笑著,轉頭去看身后依然站在梨樹下的女孩,“小雪,你說她叫什么名字好呢”
那小女孩有些怔,或該說懵,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老師為什么問她,想了想道
“老師讓我為她起名嗎”
那聲音清泠泠的,像山澗流水,又比水聲空曠,不知是記憶出錯還是自己判斷出錯,她覺得阮雪音的聲音此后十年都沒有變過,直至五年前她下山,還是這樣。怎么會有人長大后和小時候聲音一樣呢除卻小女孩那份稚氣,單論音色,分明沒有改變啊。
老師在看梨樹下的小女孩,她看不見老師的臉,但她看見她點了點頭。
那白玉一樣的女孩子神情依舊平靜,歪著腦袋想一瞬答“我們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庭間一邊曬被單一邊唱歌,就叫庭歌,可以嗎”
老師于是轉過身,看著她問“可以嗎”
她其實不太喜歡這個名字,因為不喜歡它的靈感來源。庭間唱歌,庭間曬著被單唱著歌,畫面并不美,甚至有些俗。
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難道也是這般俗不可耐的生活場面勞作場面
但她不能說不可以。她莫名覺得這是變數來臨的一天,眼前這人和那小女孩出現在門口時,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悠沉至極的鳥鳴,比初春時節喜鵲的歌聲還要動聽,就像一道命運之符。
后來她知道,那就是粉羽流金鳥的叫聲,不是錯覺。而起名,本身就是一項非常強烈的預示,只有撫養者、監護人才會給孩童或小動物起名。
遂重重點頭,接受了這兩個字庭歌。
“你那時候說我的名字好聽,我并不相信。你說真的”
記憶中斷,思緒拉回來,她轉臉去看慕容峋。
慕容峋也轉頭看她,很是認真,“你問一萬遍,我的回答還是好聽。哪怕你如今說了它的來歷,我依然覺得好聽。”
競庭歌不確定他這話是否有深意,又怕有坑,只干咳一聲道“你不中肯,這個問題不同你討論也罷。”
慕容峋不置可否,“所以你的名字,竟然是阮雪音取的”
競庭歌長嘆,“很可笑吧一個與我同齡的五歲小姑娘,竟然給我起名,我還用到了現在。甚至以后名留青史,寫下的都會是這三個字。你說她是不是占了我好大一個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