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用匕首拔釘子。
誰
外頭倏然亮了起來,月光灑落,短暫地照亮了對方的臉孔。
有點眼熟。程丹若回憶一會兒,方認出他是謝家護衛中的一個,只不知姓名,但這就足夠了。
“咳。”她輕輕咳嗽,“你是誰”
田南做斥候,耳聰目明,立刻辨認出她的聲音“程姑娘”
“是我。”程丹若道,“你怎么在這里找白明月”
田南壓低嗓子,把聲音送進縫隙“公子吩咐我們來找姑娘。”
程丹若怔住,倒是沒想到謝玄英會派人來找她,一時心中微暖“謝謝你們,我還好。”
田南也振奮精神“我把窗打開,你爬出來,外頭有人接應,天亮前離開這。”
程丹若心動了。
在這里多留一天,就要多擔驚受怕一天,能夠盡快離開肯定最好。但她忍下了這個頗具誘惑的建議“我走不了。”
“你被綁著”田南反應很快。
程丹若“沒有,但我沒有力氣走太遠的路。”
白明月給她一天吃一頓飯,只保證餓不死,她也沒法真正睡覺,熬好幾天了,整個人的體力和精神都處于谷底,就算有人帶領,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山寨易守難攻,你們要強打下來,會付出不小的代價。”她慢慢道,“我留在這里,或許更有用處。”
田南說“這是公子的吩咐,您跟我走就是。”
“山寨里所有人,都瘋狂信仰無生老母。只要白明月在,他們就會不計一切反抗朝廷。”程丹若說,“六千多人,三千青壯,三千老弱婦孺,官兵殺到最后一個才會是白明月,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嗎”
田南沉默。
打仗殺人很正常,甚至殺俘也不少見,但稍有良知的將領,都很難去屠殺數千婦孺的命。
“據我觀察,寨里的糧食不止糧倉里那么多。”她快速道,“她肯定把一些糧食藏了起來,不要貿然燒糧草。水源也不止一條,他們每天取水的方向都不同。”
田南露出驚
訝之色。
“不要小看這里的人,羅漢軍里打過仗的不多,卻有不少獵手,你們的蹤跡未必瞞得過他們。你快回去,把消息帶給謝玄英。”她催促。
田南遲疑不動。
一方面,他覺得程丹若的話有道理,山寨難攻,要是付出巨大代價才成功,于謝玄英并無利處,相反,要是能付出少許代價,便將賊首斬殺,戰績更漂亮好看。
然而,臨出發前,謝玄英專門找到他,吩咐說“不計代價,把程姑娘帶回來給我。”
掙扎間,程丹若已經從縫隙里塞出一塊手帕“我身上的首飾都給人了,你帶著這個回去,也好復命。”
田南咬咬牙,扯出帕子“屬下明白了,您多保重。”
人影沒入黑暗,消失不見。
程丹若怔怔立在原地,不是不后悔,然而她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學醫不代表圣母,沒穿越前,她只是一個普通而平凡的人。路上遇見有人突發心臟病,會馬上做心肺復蘇,但自己不會游泳,就絕對不敢跳下河救溺水者。
救人不難,有良心的人都會做。可舍生忘死救陌生人,不止要有良心,更需要莫大的覺悟與勇氣。
但她仍然留下了。
為什么是恐懼嗎
恐懼自己被同化,最終將一條條人命,當做一根根野草,枯了就枯了,暮春深秋作詩一首,嘆草木飄零,人生不易,便算悲天憫人
是不忿嗎
不忿普通人的命不是命,是豬羊牛馬,說配種就配種,說宰殺就宰殺,所以迫切地想做點什么,證明生命可貴
都是,也都不是。
她必須承認,比起偉大的覺悟,促使她決定的,還有另一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