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提攜,這也是提攜之恩。
仕途無情,官場卻是要講規矩的。
唯一的顧慮就是恩師。
當年,焦之林取中他的文章,又看他在京中無門路,多有照拂,時常提點,方才讓他留在六部,怎么都算個京官。
這些年,師生二人都不大得意,常來常往,魯敬天與他頗有感情。
焦之林親自寫信提點,他不想違逆師命,遂決定“彈劾”一回。
但怎么寫,卻自有他的春秋筆法。
他彈劾謝玄英“任人唯親,縱容婦人主事”。
這當然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但滿朝上下誰不任人唯親
出來當官的,兄弟侄甥當幕僚再正常不過了,更有甚者,父子同朝為官,這叫“舉賢不避親”。
至于讓婦人主事么,在開明的士人看來并不是什么問題。
君子愛窈窕,那是既喜清心玉映的閨房之秀,也慕神情散朗的林下風氣。
明大義、知道理、忠君上的女子,為夫分擔重責,有什么問題夫妻一體,她又沒有過界。
只有少數禮教森嚴之家,贊同女子無才便是德,方才覺得謝玄英有失考量。
他還彈劾程丹若“屢次出入軍營,雖治傷有功,傷兵僅死二成,但有礙大防,不堪為地方表率”。
這就更微妙了,陛下啊,她讓士卒傷亡變少,減少了人丁消耗,對戰爭做出了貢獻,可她沒有注重男女大防,沒法為黔地的女子做表率。
到這還沒完。
魯敬天義正辭嚴地陳述了程丹若的“罪過”。
她“開設商鋪,與民爭利,教人荒山種藥,恐誤百姓,廢弛農耕”。
是這樣的陛下,她沒有侵占民田,反而教百姓開荒,雖然正常人不會傻到為了種藥材放棄種糧食,可萬一有那種傻子呢
這種因大失小的行為還是不妥啊。
還有,她“鼓勵守寡軍眷再嫁,使黔地少貞女烈婦,婦德有失”。
怎么能讓寡婦再嫁呢,雖然增加了人口,可貴州的貞潔烈婦少了,沒得表彰了,這是多么大的損失。
列舉完這些不知道是功勞還是罪過的事,魯敬天痛心疾首地表示,女子以貞靜為要,長此以往,天下女子皆效仿之,豈不是乾坤不分
整篇文章洋洋散散,占據禮教制高點,每句話都很有道理,但寫得陰陽怪氣,明貶暗褒,叫人拍案叫絕。
程丹若全然不曾想到,看起來仕途坎坷的魯郎中,竟然有這樣的一面。
楊首輔怕是氣得夠嗆,今后多有打壓了。
她沉思少時,命人拿來筆墨,寫了一封自辯的奏疏。
被人彈劾了,當然要自辯一二,給大老板表表忠心了。
程丹若苦思冥想了一夜,才寫完這篇文章。
開篇,她就果斷承認了錯誤,“妾蒲柳之身,樗櫟庸材,幸逢明主良人,雖德薄而能鮮,愧得微末之功,誠惶誠恐,夜不能寐”。
接著開始說貴州的情況,首先強調,她是自己先在荒山試種,絕不敢耽誤農事,今年除了普安,各地的農耕都已有序開展,爭取早日恢復正常農耕。
種藥材主要是為了增加百姓收入,減輕周邊三省的壓力,以及把握住夷人的經濟命脈,切斷他們造反的源頭。
鼓勵寡婦再嫁,則是想增加漢人的人口,加強大夏對黔地的統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