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潛意識里,江眠更愿意相信后一種可能。
“專心、致志。”拉珀斯嗅著空氣,慢吞吞地說。
他的神色漠然,眼中卻閃過不滿意的光,小人類的情緒又在激烈地變化,他獨處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經有一會了。他正恨著一些事物,這導致他皮膚上散發的氣味又燙又辣,刺激著人魚的感官;他同時悲痛著另一些事物,于是他的氣味又摻雜了許多沉郁的涼意,宛如雨后的黃昏。
也許王庭的長者說得沒錯,人類都是沉浸在夢中的生靈。和人魚恰恰相反,人的思緒彌漫萬千,比他們的動作更加迅捷莫測,如此脆弱的軀殼,卻要承載如此復雜紛亂的精神,難怪他們總是無法滿足,一直悶悶不樂。
江眠瞬間回神,手中的筆記本一抖,“抱歉我只是有點走神了。”
“你在想什么”人魚瞇起眼睛,“你應該只想著我。”
江眠驚訝地抬起眉毛,臉上有些發熱。哇、哇,這真是直白又大膽的
他清了清嗓子,掩飾性地指正“你是說,我該專注于教學,是的,沒錯。”
拉珀斯幽幽地望著他,執拗地糾回來“專注于我。”
江眠“行。”
也許是出于觀察的考慮,投食口的面積擴大了不少,盡管它仍然無法容納人魚巨大的身軀通過,不過,拉珀斯已經可以把他的手臂搭在池邊了。
記得在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時,江眠把打開的筆記本遮在鼻梁的位置,偷偷地瞄了好幾眼那罪惡的肘鰭,便如濕漉漉的薄紗,緊貼在厚實的肌肉線條上,真是叫人心猿意馬,要灌下幾大杯水來緩解口渴的壓力,嗯嗯
不對,現在不是亂想的時候。
青年擺弄著手里的舊鋼筆,不自覺地摩挲著它漆色斑駁的筆蓋。在沉寂中,他忽然意識到,拉珀斯仍然在等待自己回答問題,也許人魚就是這樣緊追不舍的獵人,他拋出的任何一個錨,都要得到結結實實的回應。
江眠無端地緊張起來,他就像一個面對隨堂檢測的小學生,慌忙去到腦海里,緊急抓出了一個沖動的念頭,一個盤旋已久的困惑。
“那么拉珀斯”
人魚盯著他。
“假如你允許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江眠磕磕絆絆,希望這次閑談可以在眾目睽睽的監視下順利通過,“當然,要是你不愿意,你完全可以不用回答,并且請你原諒我的無禮”
這只是個社交方面的小問題,克服它江眠命令自己,他的腦袋亂糟糟的,吐出的話語卻連綿不斷,嘴唇似乎與身體分離了,直到音量越來越小,差不多變成了發顫的咕噥。
“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好奇,你知道,人魚和人的生理結構有如此之大的差異,就好比我們行走在陸地上,你們卻可以在水下呼吸。你看,人魚的骨骼、肌肉比人類要復雜這么多,體能和耐力也不可相提并論”
江眠哽了一下,他說得越多,就愈發覺得自己有多么莫名其妙,臨時拋出的想法又是多么思慮不周。他的臉漲紅了,感到十足的懊惱。
為什么你總是學不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一到緊張的時候,就要大講特講一些啰嗦的蠢話
最后,音量完全歸零,江眠慢慢閉上嘴,羞愧地看著拉珀斯,不敢與他深邃的金眸對視。
“算了,”他喃喃地說,“我,你當我什么都沒”
我都能聽見你大聲思考的動靜,拉珀斯睜大眼睛,稀罕地端詳他。可憐的東西,連詢問的勇氣都沒有,如果這是海國,你該怎么活下去恐怕真的要當一枚小珍珠,被我白天黑夜地戴在身上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