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珀斯微微笑了一下,江眠正在給他沖洗頭發,此刻,他發間的氣味也開始變得和毛毛一模一樣了,這讓他怎么能心情不好
“他沒事,”人魚漫不經心地說,“到時候,我就放他出來。”
對于拉珀斯來說,第一重要的事情,是陪伴江眠度過一個稱心合意熱潮期;但是對于江眠來說,如果能將西格瑪集團的總部和研究所一起深埋地底,葬送關于永生仙水的一切遺產,就算是為紅女士報了仇,也不枉他在這里蹉跎的二十年光陰。
至于江平陽的遺物,沒了法比安的阻礙,江眠已經整理出了他的手稿、論著,還有被拆得零零碎碎的筆記本。他收得越多,就越是沉默,到后來,被研究所視為最高機密,鎖在機要庫里的個人終端,江眠已經不太想動了,他準備等到先處理完西格瑪的事情之后再說。
提起法比安,到了執行官訪問研究所的前一天晚上,江眠果然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老熟人。
嚴格來說,其實這算不得什么“許久未見”,距離江眠重獲自由的日期,僅僅過去一周而已,但這一周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以至于他再見到這個品格低劣的老熟人,竟覺得恍如隔世。
尤其是,法比安當前的模樣變化之大,真的叫江眠愣了好一會。
從前,他是個身強體壯的白人男性,盡管年過四十,可是因為保養得宜,還服用過永生仙水,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尚處于血氣方剛、青春強健的年歲。他一個人的體格,就頂了兩個半的江眠,所以當日才能僅用一只手,就讓江眠無法掙脫。
然而眼下,不要說血氣方剛了,他簡直是老態龍鐘,活像被歲月無情地榨干了最后一絲精力。
法比安的頭發仍然是棕黑的,可是發質之虛脆,仿佛輕輕一吹,滿頭稻草似的亂發就會化成枯槁的灰。他灰藍色的眼瞳神光全無,布滿了干涸的血絲,面頰深深凹陷,身上壓根瞧不到有肉。德國人站在那里,竟讓人恍惚幻視了一具嶙峋的骨頭架子。
果然和拉珀斯說的一樣,法比安沒事,他的身上沒有一絲傷口,可是看起來,他卻仿佛受盡了天底下所有的折磨,甚至不得不透支全部的壽命,來抵御它的戕害。
“你看,他是不是很好”水聲浮動,人魚聳立在江眠身后,俯低身體,依戀地抱住青年,“我沒有,騙你。”
江眠轉過身,仰頭望著人魚,躊躇了“要說不好,那確實沒什么問題,可要說好他這樣是不是太憔悴了,能混過去嗎”
青銅王嗣笑了,他的眼眸燃燒著巖漿的金光,眼神略微瞥過行尸走肉一般的法比安。在江眠看不到的角度,德國人忽然開始拼命地發抖,幅度之大,就算說他在激烈的狂舞也毫無違和感。不過,無論他怎么抽搐扭曲,他的牙關始終咬得死緊,喉嚨也不自然地攣縮著,不曾讓江眠聽到一點多余的動靜。
“肯定可以。”拉珀斯溫柔地勸說,“不要擔心,他不會,出問題的。”
人魚豐密的長發徹底散開了,猶如一件漆黑的斗篷,完全包裹住了江眠的身體,也籠罩了他視線兩側的死角。
趁江眠不注意,拉珀斯飛快地啄了一下他的眼角,說“吃東西,你餓了。”
“哎”江眠阻攔不及,只得瞪著人魚,“這可不是朋友的界限啊我跟你說。”
拉珀斯委屈“可上次不是答應,比朋友,還多一點”
雄性人魚嚴嚴實實地抱著江眠,水浪涌動的聲響一直不曾停歇,他們轉身離開,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同時漸行漸遠。
在身后,那具被拋下的、枯長沉默的人影,仍然在瘋狂失控地掙扎。他以十指拼命撕扯著自己的皮肉,似乎為此將五臟六腑、腸腸肚肚全部翻出來都不覺得恐懼,反而是種終極的解脫。
然而,他制造出的傷口轉瞬愈合,快得仿佛是一場徒勞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