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馳那天在地里忙活了很久,他全程懵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倒下的,也不知道那幫農民是什么時候把自己送回平房的。
有手在他頭上摸,他聽到驚詫的鄉音“這孩子都快燒糊涂了燒成這樣,怎么還去地里干活,家里真缺那幾頓菜了不成”
病了
程馳有幾秒不能理解這是什么意思,他身上捂了厚重的棉被,昏昏沉沉間他頓悟,哦,原來自己病了,怪不得老是能看到不該看到的人。
說來也是奇怪,一年到頭連小病都不會生的男人,就這么病倒了。
閆莉蘭聽到這事時還在工廠,她嚇壞了,趕緊把手頭工作都放下,急急忙忙回來見孩子。
當看到床上的程馳時,閆莉蘭有片刻的茫然,她問自己,前些天程馳有這么瘦嗎
閆莉蘭難以置信,她快不認識這么脆弱的兒子“小程,你告訴媽媽,到底怎么了”
男人英眉入鬢,臉膛消減非常,他沒有回閆莉蘭的話,粗糲的、微潮的手指曲了曲,聲音很低“媽,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閆莉蘭愣愣地看著他,幾秒后捂住了嘴,人還好端端的,她突然就受不住了。
她還有什么不明白
“小程啊,你去找他吧,媽媽不管了,媽媽想通了,只要你高興,你和男的和女的都不要緊。明天媽媽給你買車票,你今天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別邋遢著見人,啊”
閆莉蘭和程馳耗了一年。
勸他放棄過,帶他去喪父墳前磕頭過,還在激烈時指著他鼻子讓他不要給自己臉上蒙羞過,程馳從來沒有說過什么,她的兒子總是很聽話,也很固執,他一直沒放棄。
現在她妥協了,可他的兒子并沒有想象中高興。
程馳眼神放空,很久很久沒動靜,直到窗外有一只鳥撲棱著翅膀飛過,他動了動眼珠“雪郁不讓我找他。”
雪郁現在在干什么呢
應該很開心吧。
他那么好,周圍很多人都喜歡他。
如果閆莉蘭知道程馳在想什么,她一定會又哭又笑地說自己兒子傻。
怎么就那么傻呢,所有人都在說他壞,就你惦著他的好。
閆莉蘭之前問過程馳,你就沒有埋怨過那寡夫嗎,程馳說沒有,可閆莉蘭卻是恨的,如果當年他沒有來,程馳會一直待在這座大山,程馳很孝順,他會為程家娶個好姑娘、添個大胖小子。
可恨有什么用呢
閆莉蘭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誰知道沒了一個裴雪郁,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程馳“媽。”
閆莉蘭牙關微顫,喉嚨吞進去的口水是酸的,但她努力笑著回“誒,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這枕頭墊太高了,放低休息會兒,媽給你燉湯去。”
程馳看著女人倉皇走掉的背影。
他想說什么程馳恍惚地想了想,發現自己忽然記不清了。
是過了好幾天才想起來的。
他想回到那年夏天。
不被愛也好,無疾而終也罷。
能見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