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傳來腳步聲,是個年輕人,他給趙褚錫遞過一些干糧,忍不住問“師父,陛下之前說了,辛國只要一個鮫人便夠,我們為何還要來這里”
趙褚錫接了干糧,摩挲了兩下沒吃,而是看了眼自己的小徒弟“我來不是為了捕鮫人。”
小徒弟一頭霧水道“如果不是要找新的鮫人,那更沒有理由來了。”
他嘀咕了兩聲,沒想過要從趙褚錫那里聽到什么答案,他從來看不懂自己的師父,師父有什么想法,也不會和他說。
但趙褚錫今天卻破天荒和他多說了幾句“我和你說過,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辛,此行也不例外。陛下身邊的鮫人對辛國存在隱患,我來便要看看這個隱患是否屬實。”
小徒弟瞪大眼睛,想起了什么“師父,陛下和您說的那個夢,就是隱患”
那日趙褚錫在庭中歇息時,云康來了一次,和他促膝長談,說自己近來頻繁做夢,夢中的鮫人似有禍亂朝政之心,在皇城待了幾日,便引起一場空前的浩蕩。
由岑歸暄引起的浩蕩。
那夢很簡短,是由幾個片段相接而成的,透露出的消息不多,除了能看出鮫人是禍害、岑歸暄會造反之外,其他一概不知。
趙褚錫掰了塊糕點,和著清水咽下去,回道“夢是其一。其二,季御醫擔憂那鮫人是否會摻毒性。”
小徒弟皺眉,脫口道“既然那鮫人如此多隱患,為什么陛下還執意要帶回來,當初不去嵐水山不就好了嗎”
干厚的眼皮緩慢掀起,趙褚錫拋過來一個情緒頗多的眼神,那眼神帶著對他言辭的警告、又帶著一種說不清含義的提醒。
小徒弟噤聲的同時,恍然想起了那段諱莫如深的關系。
云康與先帝不和在皇城不是什么秘密了。
先帝熊熊野心,辛國大半個疆域是他在位時打下來的,和現在的卓厥一樣,燒殺搶掠、以勢欺人,所過之處民不聊生,這也是為什么大辛藩屬國多的原因。
都是他用上千上萬個無辜百姓的人頭換來的。
想終止戰爭,不得不屈從于他。
先帝死后謚號為厲,他是個野蠻人,對百姓野蠻,對自己的妃子亦然,當初后宮受害最深的便是云康的母妃,也是當時的皇后。
皇后出身名門,上下幾代人皆是肱骨心腹,她性子溫柔,知書達理,是京城名動天下的美人,后來因為外貌出眾被先帝看上,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嫁進了王宮。
誰想這一嫁,沒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反而是噩夢的開端。
先帝愛極了她那張臉,第一晚翻牌子就選了她的寢殿,那時的她很高興,和所有新出嫁的女子一樣,羞澀而靦腆,對保衛大辛的帝王有著與生俱來的憧憬。
那一晚她見到了有過幾面之緣的帝王,也是那一晚,她的憧憬被打破。
她想起太監來匯報皇上翻了她牌子時,臉上那番憐憫可惜的表情,起先不理解,這一天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宮里有些嬪妃為何面黃肌瘦,為何有氣無力。
源頭全是因為眼前這個酷愛掐著她的脖子、邊親邊虐待她的帝王。
有好幾次她以為自己會命喪皇城,會再也見不到阿爹阿娘,可沒有,每每在她只剩最后一口氣時,那把她掐得淤痕遍布的皇上就會大發慈悲放過她。
然后溫柔地擦著她的眼淚,恩威并施地警告她不許往外聲張。
她倚靠的家族和家族攀交的世家都以文、商為重,沒什么兵權,她若想家里人平安,只能把受的屈辱全部嚼碎了咽回肚子里。
世道就是如此,長得美的女子能因為一張臉踏入囚籠,也能因為一張臉獲得福分。
她的安分守己讓皇上對她很滿意,她的妃位也因此一路晉升,一大箱一大箱賞賜在眾人欽羨的目光中運進府邸,阿爹阿娘都以為她過得很好,久而久之,她也麻痹自己安于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