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幾次回府,阿娘會眼尖地看到她胳膊上的一點青紫,問她怎么來的,她則笑著撫慰,是夜里熄了燈看不著路撞傷的。
阿娘被她屢次搪塞,雖心生疑慮,卻也沒往深處想。
皇上近來挑起了許多戰事,攻的都是些小國,邊疆不斷傳來捷報,宮里宴席接連舉辦,皇上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將士一走,他便摔東西踢門,吃人架勢般進了她的寢殿。
喝醉的皇上更愛使蠻力,她好像流了血,又好像暈了過去,最后又被用鞭子生生抽醒。
她受了好幾晚的虐行,藏在衣服下的肉爛的爛、青的青,她每早照銅鏡,都生出想把白綾懸于房梁,一了百了的想法,可他還有阿爹阿娘。
更可悲的是,她有孕了。
阿娘信佛,信因果,她不能讓這可憐的孩子同她一起死。
孩子的到來,讓皇上消停了對她的暴行,可能有另一個妃子要開始受難,可她已經無暇悲憫他人了,她全身心放在了肚子里的新生命上。
她體弱,聽穩婆的話喝了許多安胎的湯,可接生的那一天,還是狀況百出,雜亂的腳步、紛亂的人聲、還有她自己的呼吸,最后在鬼門關險險走了一趟,才把孩子生下來。
皇上替這孩子取名為云康。
沾了皇后位子的光,云康一生下來便得到了足夠的重視,衣食是最好的,嬤嬤也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往后長了年歲,也不會缺人教他國語、教他習武。
她身上的爛肉在坐月子期間好了個七七八八,除了些已經消不去的疤痕,還有肚子上略微松弛的肉,她還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
所以宮里妃子懷孕后等同于進了冷宮的事在她身上沒有發生,皇上還是會來,等她身體稍微一好轉,那只手又攀上了她的脖子,讓她記起無數次午夜夢回的窒息感。
她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教自己孩兒識字,給孩兒做喜歡吃的糕點,還會帶孩兒喜歡的撥浪鼓,小皇子長得標致,每次一見她來就咯咯笑,化開的眉眼承了她的好坯子。
也是在云康面前,一直如行尸走肉的皇后才多了些笑容。
先帝在位的第十七年,云康十二歲,她這一年蒼老了許多,那震驚世人的相貌被一條條皺紋覆蓋,皇上來得少了。
她借此喘了口氣,想著這樣也好,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那天晚上她久違地夢到自己小時候,阿娘在給她買糖葫蘆,旁邊擺著個算命的攤,那先生看了她一眼,搖著頭說她命途不順,將來會郁郁而終。
阿娘把她拉走,罵那算命的信口雌黃、張嘴亂來。
她也覺得是那先生在嚇唬他,可翌日醒來,她想,那先生大抵說的是真的。
而使她變成這樣的,就是當今圣上,這半輩子都在殺人的皇帝,先用刀把她刺傷,又把矛頭對準了她的阿爹。
阿爹在朝中不戰隊不挑事,卻因為無意與有反辛傾向的將軍一同泛了兩次舟,被人陷害要謀反,幾名官員聯合上奏,讓皇上罷免阿爹的職位。
她感覺荒謬,心知阿爹絕不可能造反,于是匆匆趕去皇上那里勸說,卻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人老珠黃被趕出門外,再后來,她連先帝的面都見不到了。
緊接著,她的阿爹鋃鐺入獄,阿娘大病在床,她被關在皇宮不得外出。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著要見皇上,只是終日待在寢殿里發呆,吃幾口冷掉的飯菜又睡到第二天早上,循環反復。
一個月后,云康來了,高興地要給她展示新學的武術。
小皇子長大了,再過幾年便要及冠,五官也都長開了,在幾個瞬息甚至能看到皇上的神韻,那鋒利的眉眼、說話的腔調,任誰看了都要說虎父無犬子。
她不知怎么忽然就尖叫起來,扔東西、砸碗,大叫大嚷地把云康推了出去,說什么都不肯見云康。
云康茫然地被領了回去,在路過一面湖時,他看到了自己的臉,和皇上七八成像的臉。
他知事早,一直知道母妃的處境,所以幾乎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