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有一兄一姐一弟,姐弟四人分散在四個地方,最遠的大伯和我們整整隔了一條臺灣海峽。
父親是個家庭觀念很重的人,經常督促我們兄妹三人回他的老家,美其名曰回家看奶奶。因為宣平離父親的老家有五十華里的路程,當時又沒有車馬交通,要回家全憑兩條腿走路,所以我們都不愿意去。但凡可以推脫的,我們一概往外婆家里跑。外婆家永遠是我們的避風良港。
但是一年當中有兩個時間段是逃不開的,一個是放暑假一個是過年。
每次去奶奶家,我都是嘟著嘴巴最會嫌棄的那個。嫌棄奶奶家的房子小、伙食不好、村里小伙伴的方言聽不懂。為的就是可以在奶奶家呆上一個星期就回外婆家。
我母親也不愿意去奶奶家,因為周老師是個被我外婆寵在心尖尖的寶貝,第一次去婆家吃雞蛋的故事讓她有了拒絕我爸的理由。
周老師每年只是過年的時候才舉家去我奶奶家,平時都是父親領著我們回奶奶家小住。
父親雖然年少的時候就在外面求學,后來也一直是個戴手表的城里人,但是去了奶奶家干起農活來一點不遜色于我的叔叔。
老家只有叔叔一家和奶奶住,叔叔以前是個人民教師,后來因為家庭成分和海外關系的問題回老家種田。
叔叔個子不高,每日里風吹日曬的干農活,除了過年的時候在大堂擺開桌子幫村里人寫春聯的樣子還像個讀書人,平時就是一個老農民。
我嬸嬸的娘家也在村上,年齡倒比我叔叔小了13歲。我叔叔36歲娶她的時候,她才23歲。
在我奶奶眼里,我這個嬸嬸什么都好,也會生養,三年的時間給家里添了一男一女。讓這個廖家小院增添了許多生機勃勃。
但是奶奶也有不滿意嬸嬸的地方,她有些時候會感嘆“掃帚在地上劃個一就不認識了”。嬸嬸家里條件不好,從來沒有上過學念過書,所以奶奶覺得娶她是委屈了我那識文斷字當過教書先生的叔叔。
只是我奶奶也不想想自己家庭的情況,以為還是以前的水碓人家,家有良田,坡上有地。在村里人看來,36歲的老光棍能娶一個23歲的黃花大姑娘那是祖上積德的事情。在以前的年代,農村里打光棍的比比皆是。
我的叔叔蹉跎到36歲才娶妻生子,那也是有原因的。他在當人民教師的時候,有一個談婚論嫁的對象,兩個人好的像蜜里調油。我叔叔被精簡回家務農以后,兩個人還是書信往來,據說我叔叔把女朋友寫來的信都塞在枕頭里,每天枕著入眠。
虛幻的文字,薄薄的書信總是敵不過生活的柴米油鹽,一個女教師嫁給一個挑屎桶的老農民的可能性越來越小。終于有一天,兩個人還是分道揚鑣忘盡前塵。
那一枕頭的書信,在我嬸嬸進門以后被她塞進了灶膛,火光熊熊,那些過往一點點變成了灰黑色的紙蝴蝶。
我的叔叔從此也由一個落魄少爺回歸成一個正常的勞動人民,一個土里扒食養兒育女的父親。
我的奶奶大約是少一些媳婦緣分的,我遠在臺灣的大伯母,她們這一生僅僅在香港見過一面。我的母親周老師,每年見一面。我的嬸嬸倒是和她日日相對,但是兩個人又相愛相殺。我奶奶嫌棄嬸嬸目不識丁,我嬸嬸嫌棄我奶奶家窮困潦倒還擺臭架子。
小時候我最不理解的也是我奶奶的臭架子。明明那么窮的人家,規矩還大的嚇人。就光光是吃個飯吧,規矩一大堆。叔叔不動筷我們不能開吃,筷子只能夾自己門前的菜,筷子不能敲飯碗,雙腳不能晃蕩,飯粒落在桌子上要立馬撿起來吃掉。放下筷子要說我吃好了。
如此總總,不一而足。我覺得很奇怪,村子里的人不都是捧個飯碗夾點菜蹲在路邊大石頭上稀里嘩啦就吃完的嗎
那樣吃起來才酣暢淋漓,我也想試試。可是奶奶從來不允許。就算我是她最愛的孫女,她也不松口“吃飯要有規矩,不能討飯相。”
長大以后再想想,也許教育這兩個字是我奶奶維護門庭的最后尊嚴了吧在那么窮的家庭,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都讀過書,實屬不易。
如此說來,我父親執著的要尋親也是有據可循的。奶奶已經仙去了,大伯也過世了,父親總還是記掛著遠隔重洋的那一家子。窮也好富也罷,流在血液里的親情還是傳承下去的。
如此想來,我趕緊在qq上回復“你好,我是浙江的。很高興認識你。如果方便,我想打聽在員林的親戚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