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昊向來穩重,最近兩次失態,都是在勸學殿。
而每一次,都與永寧帝醒來有關。
只是上一次是好消息,這一次
長樂宮的宮人進進出出,太醫們在偏殿聚著如喪考妣。再多的湯藥灌下去都無濟于事,皇帝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再多的拖延也是痛苦。
他們今日一直在商議,直到午時,他們絕望地發現即便再拖,也只能再拖上幾日的時候,一直安靜不說話的老太醫拍板下了決斷。
施針。
老太醫不是太醫,他是御醫。
只是永寧帝喜歡這么叫他,宮內上下,也便稱他為老太醫。
老太醫的醫術是太醫院的頂尖,他說施針,那便是施針。
“可這一針下去,陛下雖然會醒,卻也”
有機靈的太醫心下惶然。
老太醫面沉如水,親自入殿施針。
他自是知曉其中的危險,只不過帝王早早就將這事囑咐于他,“到了回天乏術之時,再替寡人爭得片刻清明罷。”
等永寧帝看到老太醫滿頭大汗立在床邊收針的時候,他便知道時辰到了。
他動了動,居然還有力氣自己坐起來。
渾身上下是多年來不曾有過的舒適有力,在宮人端來湯粥時,他還吃下了幾口。
皇后是第一個趕到的,第二個是太子。
永寧帝抬手招了招,笑著說道“站那么遠作甚”
宮外的皇子與宮內的公主紛紛趕到,哭作一團,并有接了旨意口諭的王爺重臣們紛紛入宮,不多時就將整個長樂宮正殿都擠得滿當。
莫驚春的身份本來不夠出現在這里,甚至頂多站在外頭的明堂,卻因為是太子帶他過來,不得已站在了次間與梢間的交界,隱約能夠看到坐在龍床的永寧帝,與底下跪倒一片的皇子皇女,還有好些躬腰立著的王爺老臣。
鬧哄哄一團,仿佛這不是人間之悲哀,而是最大的利益場。
哭聲里,擠滿了荒蕪的情緒。
“夠了”
暴戾的聲音驚起,梢間氣氛猛地一沉。
是太子。
太子高大的身影立在床邊,如同一道隱入黑暗的影子。先前他一直不說話,整個寢房只能聽到無盡嘈雜。
永寧帝站了起來,甚至不用人攙扶就能自己走動,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淡淡說道“該說的事情,我先前便已經同諸位言明,日后大統交給太子,我很是放心。”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停在某幾個老臣身上,而后才慢慢地朝著窗邊走。
莫驚春心下一跳,他站定的位置正好是在窗邊。
永寧帝看了他一眼,溫和一笑,去推開了窗。
永寧帝果然和太子是父子一脈相承,總有些細節讓人恍然發覺他們果真血脈相連。他看著窗外晴朗的天色,“好天,好景。”
他嘆道。
“我去后,百姓不必服喪,再三日,便不必禁樂禁屠宰。一切從簡,隨他們去罷。”永寧帝哈哈大笑,“我這般人已經僥幸活得這把年紀,便不必給活人添亂了。”
他朗聲大笑,背手望天。
而后,永寧帝仿佛慢慢坐倒了下來。
莫驚春一驚,立刻伸手去扶。永寧帝的身體軟綿綿地栽倒在他懷里,卻沉得他一個踉蹌,險些抱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