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有各種尖叫亂聲,莫驚春卻只感到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人只要還清醒著就不可能渾身泄力,這般冷硬沉重的感覺,唯有他的手指停在永寧帝的鼻間,與另外一只冰涼的大手幾乎同時頓住。
倏地,那大手抽了回去,像是神經質顫抖了一下。
莫驚春慢慢看去,正是太子孤寂冷漠的眼,他仿佛看到無盡濃黑里的一點猩紅,下一刻太子別開臉,冷硬地說道“父皇賓天。”
短短四字,他說得又輕又快。
莫驚春卻覺得仿佛用盡了公冶啟所有的力氣。
猛然爆發的哭鬧與吵雜聲一處,這時候就連太子也沒說什么,只是回身親自將永寧帝抱起,再重新安放到寢床上。
皇后哭得不成模樣,被鳳儀女官勉強扶住,正撫著胸口生疼。
下頭的宮妃皇子皇女更不必說,倒是真情流露。
永寧帝這個人或許算不得公正,但是對后宮內外倒是都惦記著,除了最疼寵的太子之外,其他的孩子都沒落下,就算是無子的宮妃,每年年末也會派夏澤去送些年禮,年年沒忘記。
太子給永寧帝換過衣裳靴子,看著他死白臉上還殘留著笑意。
就連死前最后一番話,也是記著旁人。
公冶啟閉了閉眼,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此刻崩裂,卻又茫然不知是何物出閘。
“麗嬪呢”
皇后這話就跟利箭一般劃破長樂宮的吵亂。
許伯衡臉色一冷,一下子從地上站起身,四顧周圍發覺當真沒有麗嬪的身影,甚至連大皇子也無影無蹤。蒼涼與悲哀之色自他眼底一閃而過,他當即再跪倒在太子身前,“陛下”
眾人一驚,而后反應過來,許伯衡叫的是公冶啟。
永寧帝駕崩,太子繼位。
這聲陛下,已經象征著交替。
“陛下,還請陛下從悲痛中醒來,快快點兵戒備麗嬪與大皇子不在殿內,怕是起了作亂的心思”許伯衡語氣極快,厲聲說道,“麗嬪在后宮并無權力在手,大皇子優柔寡斷,老臣斗膽懷疑,是臣子許博參與其中”
許伯衡此話一出,滿室俱靜。
誰也猜不到許伯衡如此果狠,在覺察出不妥后立刻抽絲剝繭,言語間絲毫不在乎麗嬪為他女,許博乃他親子,大皇子更是他的親外孫
然更為森然的是許伯衡話里的意思
公冶啟立在寢床前,轉身看向許伯衡。
“他讓孤信你,那孤便信你一回。”他神色冰冷,鏘地一聲抽出墻上掛著的寶劍,“柳長寧何在”
柳長寧是柳存劍之兄,是宮城宿衛的禁軍統領。
寂靜無聲。
公冶啟露出個森冷的淡笑,“很好。”
長樂宮外,本就有禁軍拱衛,他跨步出去時,正看到胳膊帶血的許博立在前面,而麗嬪等人就在無數宿衛之后,與禁軍相持。
人數懸殊,更顯詭異。
公冶啟一身黑袍,在風聲里卷起了飛揚的弧度。
壓根無需多言,莫驚春便聽到了金戈鐵器劃過,長樂宮內的人擠作一團,先前是悲痛,眼下是驚恐。
他們萬萬沒想到麗嬪真的反了。
許伯衡身邊無形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在莫驚春眼里,一直儒雅溫和的首輔驟然間蒼老了許多。
皇后還算鎮定,讓人守住永寧帝的尸身,又讓人看住長樂宮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