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昊萬萬沒想到陛下居然是為此才將莫驚春調為宗正卿。
正始帝“柳存劍另有他用,按在宗正卿的位置上不大合適。夫子雖然思緒敏銳,觀察事態也有獨特的看法,然他到底在翰林院待了太多年,銳氣被磨去不少。得先讓他殺殺性,老練些才好。”陛下邊說邊笑,劉昊邊聽邊苦著臉。
陛下這份厚愛,常人可真是難以承受。
正始帝混不在意地瞥他一眼,懶洋洋地在座椅舒展著身體,平靜地說道“有什么可怕的這是寡人讓他做的,縱然捅破天,難不成寡人還保不住他”
劉昊面上賠笑,“太傅會感念陛下的用心良苦。”
正始帝玩味地笑了笑。
“他沒在背后腹誹寡人,便是萬幸。”
莫驚春沒顧得上腹誹,回了宗正寺后,便讓人將刊記的宗室玉牒取了出來。并有其他各類的宗室記錄。
前幾日剛剛曬過,小吏們搬運也不算難,熟門熟路地挑選出來。
他并沒有讓人特特抽出四五等爵位的部分,而是等這些搬到指定房屋后,他方才自己一一抽檢出來,并做了些不明顯的記號。
接下來十數日,莫驚春將這其中違制,霸占良田,超出五代,漏記等等羅列出來,重新謄抄在另一處上。
為了避免走漏消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還指揮著左右少卿開始準備新的玉牒,這是每十年就要重做校正的事情,左右少卿不覺奇怪,也著手準備。
卷宗都搬了出來,莫驚春與左右少卿一同進出查閱,便顯得不那么奇怪。尤其他每次帶出來的都有旁的內容,便更分辨不出來。至于莫驚春,他在翰林院抄書都抄習慣了,比起用慣了的小吏,他的速度都要快上不少。
等他將這些一一整理出來,結果讓人大為吃驚。
莫驚春頭疼地將剛謄抄完的卷宗放到一旁去,按了按眉心。
自上而下,霸占良田的情況幾乎比比皆是,不該問是誰做的,而應當問是誰沒做過。
而這還只是四五等王爵的情況。
再有,按照陛下的意思,所有紹絕繼封與續爵的情況都必須一概中止,除去有大功的幾位郡王,余下違制者,便有三千七百余人。
從此中便能看得出來前頭幾位帝王對此是如何放縱。
若是革除這些宗室的爵位,那便是讓他們徹底落入民籍,失去地位。
人數如此之眾,就算是正始帝,也需要考慮影響。
將整理出來的名冊交上去的時候,莫驚春已然淡定,他甚至猜出為何正始帝要在這時候動手。
將軍班師回朝,正是朝野上下為之喜悅的時候。
在這時候順理成章提出因為國庫和軍費的問題,方才要削減部分宗室開支,盡管會有言官抨擊,然這些都不是大頭。他們本身對此事的影響并不算大,沾親帶故的皇親才是最大的阻礙。
奏請此事的人,正是莫驚春。
宗正卿管宗室,他本就是最適合提出的人。
左右少卿在當朝看到宗正卿出列,就已經心知不對,眼瞅著莫驚春一本正經地開口,第一句話便要讓他們跪下去。
他道“臣入宗正寺數月,深感諸位先帝仁善,宗室人數自百多年便數量大增”莫驚春張口就來,先是羅列了最近百年宗室的數量等等,而后又感慨從前之混亂,奏請陛下趁著十年一次的玉牒重改,重新溯源以往的卷宗,以確保萬無一失。
此為大善。
他說得頭頭是道,朝中有人不以為意,也有人面露詫異,機敏的如左少卿,臉色已經微微發白。
坐在其上的正始帝看不出神色變化,只是微微頷首,便肯允了此事。
在莫驚春退回行列中去后,他忽而一笑。
“如夫子這般認真之人,朝中要是再多上幾個便好了。”
他不忌憚在朝臣面前展露待莫驚春的親厚,而也是這不經意的表態,讓旁人的態度為止一凜,只覺其中有詐。
左右少卿下朝,便如喪考妣,仿佛天塌下來。
莫驚春平靜說道“怕什么,主動做,還是被陛下提著腦袋去做,你們要選擇哪一個”
先前的記錄他已經一一備錄過,并不畏懼庫房發生什么所謂一把火燒干就找不到的荒謬事,而他不經意間顯露出來的威嚇,讓左右少卿一路上都很是沉默。
這是必經之舉。
總不能將事情偷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