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昏暗的房間內,席曉娟咬牙忍著疼,躺在床鋪上。
老太太來來去去備著熱水毛巾,真要生了,該接生還得接生的。
人不就這樣到了做啥事的節骨眼做啥事,甭想那么多,反倒沒啥可慌亂的。
“閨女,我想了想,不然你們走吧,我就不走了。”
保安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是這樣啊,老頭子我呢,確實沒幾個年頭好活了。也不像你夏叔,他有文化,有本領,有主意,遇事多少能幫襯你們些。你看,你,祁小子,小九,老夏,樂樂,阿貓阿狗,剛好坐滿一輛車,多好啊,不用我的。我再跟著你們像啥呀我能做啥呀走路都不利索,腦子也糊涂,光會敗你們的興。”
說到這里,他不禁笑了一聲。
“我曉得,世道變了,老頭子學不會了。”
“就跟以前你們這些小年輕,打電腦,玩網絡,是吧老頭子老咯,明曉得公安都沒有了,你不打怪怪就打你,你不殺人人就殺你。是這個理啊,老夏都跟我說啦,咱想活命就得狠心,心軟只能害了自己。可老頭子心里過不去啊。我這個樣,還拖著你們做什么呢倒不如留下了,俗話說得好,一間屋子里總該有個男人頂事。”
“我們有多的車,這方面不是問題。”林秋葵頓了頓,說“但如果您想清楚了,我尊重您的選擇。”
人有權利為自己的生命做決定。
即便那是外人一看就不值得的癡傻決定。
“想好了,都想好了。”大爺哈出一口冷氣,拉著唐九淵道“小九,以后好好聽話,少給人添麻煩,曉得不”
唐九淵似懂非懂,沒有反應。
他不懂問句。
也不懂眼淚。
“老夏,都是些孩子,就托付給你了,你可得好好照看他們。”
“你自己也保重。”夏冬深說。
祁越躺在沙發上,他踉踉蹌蹌走過去,伸出手去,又慢慢收回來了。
“這小子天生一副烈性,曉得嗎閨女,就跟林子里的狼一樣,我總覺著他有些養不熟,夜夜跑出去,不是怕他把人家咬了,就是怕他讓人家咬了。”
“我總怕他路子走歪了。因為所長給我說過,他打人,欺負人,他看著不在意,其實心里頭最清楚自己不想做壞事。什么是好,什么是壞,他一定是有數的,偏偏就是有別的東西賴在他的腦子里不走。那東西每天叫他打啊,殺啊,他沒想那么多,不敢想,一想就頭痛,想多了,他以前做的壞事翻上來,他自己也受不住。”
“閨女,你得記住這個,他自己也受不住干壞事的,不想叫人討厭嫌棄的。”
“千萬不要讓他走到那一步,行嗎閨女。”
他低聲說著,不住輕拍林秋葵的手“別叫他走到那一步,別叫他剩下孤零零的一個。”
“他是想人陪的。”
“老頭子看得出來,他到底還是想要有人疼的。”
另一邊,席曉娟也忍著疼,手指輕輕撫摸兒子的面龐“樂樂,你聽媽媽說,媽媽要生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不能再走了。但是因為你很聽話,是個小男子漢,所以媽媽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還記得嗎你喜歡的超級英雄經常接受冒險。從現在開始,你也得接受挑戰,你要跟著哥哥姐姐們繼續往下走,不能哭,不能鬧,不可以再像小朋友一樣想媽媽想爸爸,吵著買玩具。”
“我們來做一個約定,你必須健健康康的,高高興興的,代替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或者妹妹,替我們走到好遠好遠的地方。直到有一天,怪獸都被打跑了,我們的家回來了,你才可以停下來,才可以大聲地哭,大聲地鬧,回到爸爸媽媽的身邊來,好嗎”
“那要到什么時候呢”包嘉樂茫然地問。
“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吧。”
那就是很久很久不能見到爸爸媽媽和奶奶了。
包嘉樂已經有點想哭了,努力地癟嘴忍住,伸出軟綿綿的小拇指,跟媽媽拉鉤。
他和媽媽抱了一下。
也和奶奶抱了一下。
奶奶奇怪地什么都沒有說,不看他,只往他手里塞一包他最喜歡吃的火腿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