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晨,皇帝還沒清醒就感覺到被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刨。
他摸索著伸手過去,小心翼翼地碰到了一只毛毛嘴,溫涼的小鼻子噴著潮濕的熱氣碰到他指頭上,小東西清早不知道在他被子里撒的什么歡,醒了沒來作弄他、也不跑出去,就在龍床上自己鼓搗。
貓崽也剛醒沒多久,正在被子里摸黑玩兒床褥上軟綿綿的小坑。這會兒見黑暗的“長廊”盡頭被一座“山丘”頂起來,透進了光線,有手從那邊伸過來了,云棠便順勢軟倒,后腳爪尖勾纏著黎南洲的被子,兩只前爪抱住男人細長的指骨又踹又咬。
這已經成了一人一貓之間最日常的游戲了。皇帝常執卷執筆的手上全是細小的牙印和抓傷。
黎南洲專門就此事問過太醫。老王太醫的意思是,神獸約莫正在長牙發育的幼年期,要在大量的抓咬玩耍中發泄精力,可以給它準備一些質硬的、不會咬出細小骨碴的大骨頭,還有堅韌的藤、絲編成幼兒布偶般形狀的抓物總之還是不要放任它咬陛下自己的手比較好。
皇帝從善如流地命人準備好了一切云棠會感興趣的玩具輕而小、易撥動的小球;剃得干干凈凈的棒骨;刨光的木頭抓板;黏了鳥羽和絲綢的短棒,等等等等。
但他也并沒有認真約束過小東西拿他當玩具的習慣就是了。
他的不約束還不止體現在任云棠磨牙這一個方面
就像大象看人類也會覺得可愛,人看著這樣一個雪嫩、毛毛乎乎的小東西也會想它這么柔弱、這么幼小,它又能惹出什么大事呢不過是些小調皮罷了。
“貓貓這么可愛能有什么壞心眼”的最高指導精神,古今中外一概相通。
而常年一絲不茍、堪為君子風貌表率的年輕皇帝,正因縱容小貓遭殃
今日是精心刺繡的龍袍被云棠全都勾出絲來、五爪神龍威嚴的腦袋成了時髦的爆炸頭;明日是煩人精不肯好好吃飯、把它的魚膾拖到一摞請安折子上,在所有外官敷衍的問候下批回了一個更敷衍的梅花油章。
至于黎南洲常因揣著小貓鼓起來的胸口、扎好的發髻被頭頂的壞蛋撓出了鼓包,過去完美到有點虛假的皇帝形象難免有時而的狼狽了。
但是那很奇妙。好像那些小小的狼狽破壞了一絲皇帝在所有宮人心里虛假的親善,卻帶來了一點真實的隨和與寬容。
黎南洲本來可能會警覺于這種打破了他多年習慣的放縱。
可就在昨日變故突發的時刻,這個小東西沒有任何權衡與思考地撲上去救他,甚至螳臂當車試圖擊殺刺客。這種近似無條件的愛和保護永遠都是沖擊性最大的武器,讓皇帝不由地喪失了本來都沒剩多少的抵抗力,開始了新一輪、更猛力的上頭。
皇帝不是第一次、但是最強烈地一次萌生了給小家伙起名字的念頭好像它對他來說已經完全不再是那個祥瑞、那只有特殊作用的神獸了。它已有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意義。
一切故事都是在無可替代地發生著。
黎南洲念出那個名字,好像那個名字正好就在他心口,“云棠。”
云棠撓撓耳朵。
他對這個名字沒有什么反應,因為貓通常情況下不是會熱情應答名字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