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她只跟著笑,偏頭示意侍膳丫鬟準備醒酒湯,別一會兒哪個夫人真的醉過去,在人前丟了丑,回頭再埋怨自己待客不周到。
“義山入學館幾年了”席上別的夫人問。
“三年了,那年中秋第二日入的學,可真快啊。”
王夫人感慨著,望了望東頭那兩桌,心里難免有些浮想聯翩。
放平時,哪個學生能把這么多夫子聚到一桌上各個都是恃才傲物的老古董,也只有徒兒高中的時刻,才能把他們聚到一塊來。
可學生讀十幾年的書,上十幾年的學,往往是越往上走,越容易忘記早前的老師等去了更好的學院,誰還成天記掛著舊師恩
義山今年考得那樣好,今秋肯定是要往國子監走的。他又是國子祭酒大人親自給提的名次,大人必然是起了惜才之心,這孩子將來一定大有前途。
他那爹爹三十好幾,還只是個五品下官,王夫人瞧不上。可他
兒子義山出息,結個兒女親家也是極好的。
王夫人鄉試前就動過這念頭了,叫山長敲打了兩句,說不能擾了義山考前靜心,王夫人便歇下了這心思。這會兒借著酒意,心思又活泛起來。
席上夫人多,她不明著提,只笑著問唐夫人“你家兩個丫頭,打算何時復學”
唐荼荼偷偷舀湯的手頓了頓。
她今兒是壓根沒吃飽的,之前被接連嘮叨了幾回,唐荼荼不敢在席上多吃了。暴飲暴食癥卻最怕這“強忍食欲,小口吃飯”,越忍,她越餓得心里發慌,只能多喝兩口湯墊補。
“嫂嫂怎么問起這個”唐夫人笑意滯了滯。
這話問得叫她尷尬。
荼荼和珠珠以前都是岳峙書院女學館的,荼荼去年冬天退了學,說是女學沒意思,不想再讀書了。珠珠與她沒隔兩天,連番稱病,也不肯去了。
到底是隔著一層,唐夫人做不了荼荼的主,眼下也不好意思說“珠珠今秋就回去念書了,荼荼不去念了”,顯得她這繼母偏心,只好撐起笑道。
“我家倆丫頭都是有主意的,我越嘮叨呀,她們一個兩個的越嫌我吵。正好嫂嫂在這兒,您快替我訓訓她們,叫她倆開開竅。”
這話頭就晾在那兒了。
山長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尋思“自己越俎代庖訓人家姑娘”這事兒能不能行,卻見她家二姑娘站起了身,雙手端著一杯茶,當當正正地朝自己杵過來。
結結實實一個姑娘,跟陣風似的站起來,寬肩粗腰的,動作也果斷。那杯茶呼到面前,山長夫人下意識地往后仰了仰身。
唐荼荼恭恭敬敬地捧著那杯大麥茶,一口飲盡“我和妹妹都去過完中秋就復學,多謝夫人收我倆入學”
她要學詩詞書畫學認字扔開那本勞什子說文解字再也不想做文盲了。
“上學”珠珠臉一下子垮了。
女客席上笑鬧著,東院那邊已經醉了一桌了。時下文人多愛飲酒,詩與酒不分家,學生高中又是大喜事,幾位夫子喝得沒了顧忌,喚來紙筆高亢唱詩,荒誕又灑脫。
山長夫人捂著眼睛,看不下去“且叫他們鬧吧,咱們先回家,后晌再叫馬車來接。”
“醉在人家家里算怎么回事不行,我去把我家老爺喊起來。”旁有夫人道。
唐夫人笑道“嫂嫂們只管放心,這正熱鬧著呢,咱們過去反倒掃興。要是一會兒醉得厲害了,就在我家歇個覺,家里屋子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