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禮部侍郎念完了手諭,秋闈主考官也致了辭,鹿鳴宴便開了。
推杯換盞間,剛才同桌上那數落蕭臨風是狂生的舉人,立馬按耐不住地跳了出來。
“蕭才子,這幾日京城人人夸耀你的才名,我卻覺得你才名不正”
蕭臨風目光在園子里搜了一圈,也沒看著一個可疑的,正心氣不順。落了筷,抱臂看著他“有話
直說。”
這舉人聲音不小,旁邊幾桌的舉人吃菜的不吃了,喝酒的也停了,都饒有興致地扭頭望過來。
“當日口問上,夫子問四月赤城之戰,良公敗于蒙古,為何我們大伙都答天不時地不利,才叫葛都督中了別人的圈套,慘死于蒙古大將之手。”
“偏你故意走了偏鋒,為了在考官面前出風頭,竟說都督敗于蒙古,是因為愛民過甚荒唐良公愛民天下皆知,他為了邊關百姓戰死沙場蕭大才子竟覺得將軍愛民是錯的”
“葛都督乃我朝英烈,忠義當先,連陛下聽聞他戰死沙場,都心痛得淚濕衣襟,你卻對都督毫無敬重這是對英烈的大不敬”
“兄臺說得好”四下呱唧呱唧一陣鼓掌。
那舉人目光得意地掠過全場,又望到蕭臨風身上,見他眉頭緊蹙,只當是自己當頭棒喝,問住了他。
這“良公”與“葛都督”,說的都是赤城守將葛循良,葛將軍四月底戰死沙場后,二殿下念著舊年情誼,親自上書為他請功,皇上追謚其為一品都督。
可惜葛將軍發妻老母都沒了,唯一的兒子下落不明,追封這么個虛銜,只能惠及親族子侄了。
蕭臨風無動于衷“將有五危,其五為愛民,可煩也。此危覆軍殺將,不可不察也這是兵圣孫子所言,哪里不對”
那舉人笑道“我從五歲起,夫子就成天講看古書要去粗取精,不可睜著眼睛什么都學。哪怕是兵圣寫的書,也是有對有錯的一家之言,蕭大才子拿千年前的古書評判今時,是沒上過學么”
周圍人哄然大笑。
蕭臨風高高一挑眉,又重重落下來。聽他頭兩句說得大義凜然,還以為是個懂兵法的,原來是個連兵書都沒讀過兩頁的蠢貨。
他怕這蠢貨聽不懂,特地徐徐道。
“蒙古軍圍點打援,不是什么高明的計策,葛帥為了救一個不足三百人的破民屯,中了敵軍埋伏,帶出去的三千將士盡數戰死而民屯里的百姓全是
異族草莽,血脈混淆,沒一人是我大盛同胞死得不值”
他聲量不大,周圍幾桌聽到他說話的舉人,全都呆住了。
連皇上都追封葛將軍為一品都督,這蕭臨風竟敢說葛將軍死得不值
與他爭辯的那舉人瞠大眼睛指著他,手抖得厲害,他對律法不熟,一時分不清這是欺君罔上還是別的什么罪名,只哆哆嗦嗦斥道“你胡說什么”
又慫又蠢。
蕭臨風冷冷看著他。
“一將功成,是千萬尸骨堆出來的。葛將軍打仗二十多年,當知道自己身份,他身上扛著北境第一道關,再后邊就是河北和京城,他死不得。”
“民屯里的全是異族流民,蒙古、西夏、遼人混居其中,血統雜亂。這群流民受我朝將士庇護多年,當知教化感恩可民屯被遼寇清理后,葛帥率親兵匆忙去救,將軍營留給副帥坐鎮,他為博一個仁名,連自己帶三千將士都搭進去了。可結果呢”
“在援軍趕到之前,救下的流民早已四處逃竄,也不見一人留下給葛帥護個全尸,我軍將士全叫亂馬踏成了泥一個大將,三千將士,換了三百異族流民的命,哪里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