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鄭重地思考過了,決定拒絕成為你們的送葬人。”織田的眼睛里曾經燃燒著的冰冷的怒火消失了,“不要把自己的命運隨便托付給別人。”他的語氣仿佛是在說請自己完成工作一樣。
紀德不懷疑眼前的這個男人話的真實性。
能解放幽靈的人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在那一刻,并不是失望填于胸臆,而是一種果然如此從后脊攀升到枕骨。
紀德主動地向但丁看去,發現做出了預言的少年也正看著他。
“陷入絕望之中了嗎”但丁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
本來應該是的。本來應該在激怒中朝著少年開槍來逼迫織田作之助和他決斗的。
子彈從虛空中穿過的畫面重新浮現在腦海里。
以及“你將到期而死。在那之前,你需贖你的罪,不得逃避。”的聲音在耳畔回響。
紀德明白了一點。他再也無法朝著那個少年舉槍了。
在他能想出一個貼切的回答之前,在場的另一個成年男人開始了令人驚訝的自白。
“曾經,我是一個殺手。對于奪取他人的性命不會產生半點動搖,僅僅是按下扳機而已。”織田作之助似乎有些不習慣開口表露自己的內心,然而作為一個現役作家,他很快整理好了語言,“如果你遇到的是那個時候的我,想必我不會有半分猶豫吧。”
“然后你停止了殺人。”接上話的是但丁,“因為你看到了一本小說。”
“殺手為什么不再殺人了,我從那本未完的小說中提前得到了一個結局和一個疑問。”織田自然而然地說下去,“想要知道為什么殺手不再殺人。究竟是為何呢我思考著,最后決定由自己來書寫這個結局,找到那個答案。”
就這樣更換了生活的方式。
紀德聽出了織田的言外之意。
自己過去是個英雄。
作為軍人殺死的敵人恐怕只會比織田更多。
然后是作為叛徒,作為灰色幽靈殺死的人。
他看著面前沒有放下槍支,站在但丁身前的織田作之助,有一瞬間升起的敘述自己過去的欲望悄然消失了。
最后紀德說出口的是“我向同伴發誓要作為軍人死去。”他沒有說不可能選擇其他道路。
他沒有想到的是織田作又接著開始說話。
“想要寫出那個結局,和確實開始書寫,持有的心境全不相同。書寫人生的手不能再奪取生命,在書寫之前,我這么想著。”織田說著,目光卻從朝向紀德轉向坐在地上的但丁,“開始寫作后,我很久都沒有想起這一點,直到iic來到橫濱。”
“想要復仇。想要令殺死友人之人以血償還。殺意從腦內誕生,握槍的手不會有半分顫抖。”
那么為什么現在改變主意了呢
紀德看著毫無感情波動地敘述著自己心路歷程的織田,無法問出自己的疑問。
坐在地板上安靜地聽著的少年向上伸手握住了織田作之助的手腕。
“其限制來自于自身,如果別人加以限制,它也會死亡;如果它不給自己加以限制,那么它就只有屈從于外界的限制。”突然地,織田的話轉到了似乎毫不相干的地方,“這是我給我的第一篇小說寫結局時你對我說的話。那個時候,你是想著我不愿意殺人的決定說的吧。”
年少的詩人和年長的作家對視著。
織田作之助能從對方的雙眼中讀到坦然和一絲欣慰。
“是這樣沒錯。”但丁肯定了織田的猜測,“你不當被過去束縛了未來,不管是正向還是反向的。”
織田反握住了但丁的手腕,又轉頭看向紀德。
他不知道但丁在他來之前對紀德說了什么,但走進舞廳看到但丁的坐姿似乎是一直注視著紀德的方向后,他或多或少明白了一部分自己應該做的事。
“港口黑手黨的部隊即將到來,你想要死,還是別的,再想一次。”
說完,織田作之助開槍擊碎舞廳的玻璃,把受傷后行動不便的但丁抱起,直接從窗戶處離開了這座洋館。
而身后沒有任何人跟來的跡象。
“你要開車帶我去哪兒”在織田作之助上手抱人之后就陷入沉默的赤枝在意識到汽車似乎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后只好開口提問。
“醫院。你腿上的槍傷需要在你回到你的時代前處理。”織田給出了超出赤枝意料的答案。
因為這個馬甲即將下線而沒考慮過這一點的赤枝不禁有些語塞。
“你不問我點什么嗎”他最后小心翼翼地問道。
仿佛是之前在洋館里已經把今天的說話份額用完了一樣,駕駛座上的男人過了很久也沒有說任何話。
直到赤枝等到認為自己不會得到回復了之后又過了一會兒,前座才傳來織田的回答。
“我會一直寫作,一直寫下去的。”
那甚至不是一個問題,然而,織田作之助從車內后視鏡中看到那個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驚愕至極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