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空月走在最后,回眸瞧了一眼謹貴妃。她依舊坐在龍榻邊,像是一個不會動的木雕美人,對剛剛皇帝所言沒有任何反應。她的目光幽靜,仿佛一潭死去多時的水,陽光也照不進半分。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皇帝這才將趙垣珩叫到身邊,對他道∶"皇兒你要記住,今日這些人中,唯有徐空月可以信任。"
趙垣珩雖然年幼,卻并非不知事的孩童,見此情況,他亦能猜出一二,于是與他母妃極為相像的眼睛中,淚花漸起。他重重點了點頭,"兒臣會謹記父皇的話,往后只相信徐將軍。"
皇帝卻小幅度搖了搖頭,"可信任,卻不可全然信任。"見趙垣珩眼中露出迷惘之色,他又道∶"你現在年幼,他自然會盡全力幫助于你。可你終究會長大,等你長大的那時,他就是最不可信的那個人"
旁沉默許久的謹貴妃也忍不住為他這番話暗暗心驚。
皇帝說完,又輕輕晃了晃了頭,"朕知道,你現在不能理解。你只需要記住,父皇已經為你留下后路,將來你覺得徐空月不可控時,就拿出朕的遺詔,將他誅殺"他話中的狠厲,從眼神之中透露出來,讓趙垣珩都不得有打了一個冷戰。
但隨即,皇帝就意識到自己嚇到了他了,伸出蒼老無比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發頂。"朕本想著,至少要等你長大成人。朕會教你讀書識字,會教你騎馬射箭,朕會將從前缺失的寵愛,都彌補給你。"他的目光含著眷戀不舍。"可是朕大限將至,往后再也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趙垣珩哭著握著他的手,"兒臣舍不得父皇,父皇您不要走好不好"
這樣的幼兒之言,讓皇帝眉心露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但隨即又可無奈何的舒展開,"你往后,要做個好皇帝。"說完,便讓人將仍在哭泣的太子送回寢宮。
趙垣珩一走,寢宮之中便只剩下謹貴妃。她一直陪在一側,不言不語,安靜的仿佛從來不存在。即便是先前趙垣珩哭泣時,她的目光也只停駐在皇帝的身上,對她的孩子沒有給予半點目光。
皇帝對她的憐惜滿意之心更重。他拉著謹貴妃的手,像是對待什么珍寶一樣,對她說∶"朕是真的舍不得你啊。朕的身邊,從來沒有你這樣溫柔體貼、真心實意為朕考慮的女人。"
"她們奉承朕,不過是因為朕的寵愛,可以讓她們得到無上的榮耀與權力。她們的始終只是朕的寵愛,而非聯這個人。"
"朕的一生,都在與外戚爭斗。容妃、舒妃,從前有多溫順,但是當她們所出的皇子漸漸長大,她們的野心也一點點顯露出來。他們在朝中安插自己的親人、勢力,還當朕什么都不知道。可朕如何不知道朕深受外戚干政影響,對這些最是在意了。她們明明知道朕介意,但為了權勢,卻還是這樣做了。"
他看著謹貴妃的目光越發柔和愛憐,"只有你,與她們是不同的。"
他的目光越發憐愛∶"朕從前覺得,你與那些人,或許沒有什么分別。所以朕原本是打算,等朕百年之后,與你共赴黃泉。但你這樣好,好到讓朕自慚形穢。珩兒還這樣小,他又沒有母族可以幫襯,將來被那些外臣欺負了怎么辦"
"所以就算了吧。朕就要你好好活著,輔佐珩兒長大。只是,你可千萬不要像太后那樣,扶植親信,處處干政。朕雖然留下你性命,但只要你有朝一日伸手干政,朕留下的遺詔一樣會讓你死。"
他本以為,這樣一番話,再怎么也會嚇到她。她膽子那樣小,每次見自己吐血都驚慌失措,面無血色。然而當他的目光停駐在謹貴妃身上,卻發現她呆呆望著自己,神情怔怔,"陛下原來是這樣想的。"
皇帝沒有察覺她的不對勁,只是繼續道∶"只要你好好輔佐珩兒長大,不要像太后那樣,處處扶植自己的親信,把自己權力凌駕于皇權之上,那么朕是可以容忍你的族親兄弟入朝為官,享受一世容華。"
他本以為,這樣一番撫慰的話說完,謹貴妃怎么也該對他感恩戴德,畢竟她出身低微,倘若沒有自己的恩寵,又怎么能身居貴妃之位,還將會成為太后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