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謹貴妃已經不再親自為皇帝煎藥了。可她仍是端著藥碗,親手喂給皇帝喝。只是皇帝仿佛真的大限將至,湯藥喂進去,卻被吐出了大半,到了最后,甚至一口藥都難以喝進去。
謹貴妃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次又一次,固執一般將勺子遞到皇帝唇邊。只是喂著喂著,她的眼淚又撲簌籟掉落下來。
她哭起來也是無聲無息的,像極了她以往那些暗自垂淚的夜晚。一旁的御醫們見了,也不由得扭過臉,低低嘆息一聲。
及至半夜,皇帝終于醒了過來。不但喝了大半碗粥,甚至下地走動了一圈。仿佛先前的吐血只是假象,等到天一亮,他又能坐到龍椅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可即便他此時看似情況好轉,但寢宮之中,依舊無人面露喜色。
御醫們請完脈,稱,這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寢宮之中仿佛蒙上了一層陰影,所有人的動作都變得愈發小心起來。唯有謹貴妃與旁人不同,她像是平息了所有的焦躁不安,不但小心翼翼攙扶著皇帝走了一圈,還為他錘肩捏腿,伺候周到。
倒是皇帝重新躺回龍榻上,稍微歇了口氣,便讓曹公公將太子叫過來。
眾人一聽這話,神色頓時不一。
趙垣珩這段時日并未減少課業,反而因雪災之事,增加了不少。他按照太傅的吩咐,讀書讀到子時,才剛剛躺下,就被宮人叫起。聽聞是皇帝深夜召見他,他也沒什么怨言,只是依舊睡眼朦朧,進入寢宮之時,還掩著唇打著哈欠。
一進來,就發現皇帝龍榻前跪著好幾個人,其中之一,就是兼任太子左衛率的安國公徐空月。
這些人中,只有徐空月時常進宮,加上他又是平定西北之亂,奪回三城的大英雄,趙垣珩對他的崇拜敬仰之心深重,于是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皇帝看到他,立即出聲將他叫了過來。指著面前幾人,讓他一叩拜。大多數人趙垣珩并不熟識,但既然是皇帝讓他叩拜,他也照做。唯獨到叩拜徐空月時,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如漆黑夜空中最明亮的那一星星。
皇帝默默看在眼里,不言不語。等到趙垣珩叩拜完,皇帝才對幾人道∶"朕這一生,有功有過。功過如何,后世自會評說。回首朕這一生,始終都在解決外戚干政之事。"他蒼白病態的眼眸中,隱隱露出點留戀懷念的滋味。
"直到如今,才初見成效。"但隨即,目光變得無比凌厲專橫∶"朕百年之后,你們切記,萬不可再出朕當年被外戚專政一事。"
這便是在交代后事了。幾人心知肚明,也不說什么,紛紛叩首而拜。
皇帝心中滿是嘆息。他不過剛至知天命的年紀,生命卻已經走到了盡頭。從前不屑一顧的始皇帝為求長生不老,做出無數荒唐之事,在這一刻卻得到了共鳴。
只是他終究不是始皇帝。他長嘆一聲,而后對幾人道∶"朕已寫下傳位詔書,傳位于太子趙垣珩。你等皆為輔政大臣,往后當盡心盡力扶持幼主。切莫因幼主年少,欺辱于他。"
說完這番話,皇帝面露疲態,揮了揮手,讓眾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