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初入弘文館時,識字讀書總是最慢的。其他人要么肆意嘲笑,要么置之不理,只有他會牢牢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明明他自己也是初學不久,可教起她來,總是有模有樣。他那樣細心、耐心,認真地幾乎不像是幾歲的孩子。
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皎皎想上前幾步,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揪著他的衣角告狀。可守在一旁的禁衛立馬持刀向前,將她攔住。
眼淚無聲從臉頰上滾落,她的神情是無比凄楚的。趙垣熙瞧著,只覺得心都碎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像小時候那樣,為她擦一擦臉上的淚水,都難以做到。
長長嘆息一聲,他轉過身。“我如今罪人一個,不值得你前來相見。”他說完,抬腳就要往回走。
心中苦痛到了極點,密密麻麻,痛徹入骨。趙垣熙輕輕一咳,竟咳出了一灘黑血。
他望著指縫間的黑血,一時之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倒是身側的禁衛瞧見,忍不住驚呼一聲。
皎皎的目光原本就放在他身上,此時瞧見他手中黑血,頓時驚得魂飛魄散,再無暇顧及什么,一把推開面前阻擋的禁衛,朝趙垣熙飛奔過來。
趙垣熙呆呆愣愣,直到被顫抖著手的皎皎握住指尖,才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似的,將滿是黑血的手往身后藏著,臉上還掛著安撫的笑容“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可語氣微弱,面色不正常的緋紅一片。
皎皎實在太熟悉這一攤黑色的血跡了,父親去世前的場景一一浮現在眼前,她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吼出一句“快去傳傳御醫快去”
聲嘶力竭,語不成調。
趙垣熙抬起手,輕撫過她眉間,溫聲細語道“姑娘家的,這么大聲作甚”話音未落,他仿佛再也站立不住,身子直直朝地上倒去。
皎皎弱小的身軀根本拉不住他,隨著他一同倒在地上。她面上淚痕仍在,此時卻惶恐得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生死,可當趙垣熙在她眼前倒下,她仍是倉皇無措到了極點。面色慘白,連頭腦也是一片空白。趙垣熙的唇角不斷流出黑血,那種漆黑如墨的黑色,沉重地她幾乎喘不上氣來。
她拼命用手抹去他唇角的黑血,寄希望于這黑血能夠就此消失。可那黑血仿佛流之不盡,不管她如何盡力去抹,沾得滿手臟污,也無濟于事。
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手,那樣用力,又那樣溫柔。趙垣熙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皎皎皎皎,我沒事沒事的”
一遍又一遍,是他一貫的溫柔耐心。
皎皎的視線終于找到焦距,她抖著唇輕聲問“真的沒事嗎”
趙垣熙卻答不出來。
倒下的那一刻,他比誰都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逼供謀反,嫁禍二皇兄,樁樁件件,都是滔天大罪。可皇帝只是下令將他貶為庶人,幽禁終生,還留著他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