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的那么厲害,你難道不覺得今日會下雨或下雪冬日里雨少雪多,所以我才賭一把,賭一會兒會有雪下下來。”
“編的跟真的似的”翠珠不高興的一撇嘴,卻也沒有跟她計較,畢竟按麗娘的意思,真能免去她被二爺責罰也說不準“那我去門房問一問二爺什么時候回來,或者讓他們在二爺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兒。”
“你這么做,不怕二爺疑心你不懷好意”麗娘想了想,她出生貧寒之家,沒有在權貴之家生活過的經驗,但常聽胡同里在大戶人家做工的老婆婆說起過,說大戶人家的規矩多,下人不能管主子的事,多說半句都是要被打板子的。因此麗娘才多問一句,也是提醒翠珠,為她好“你一個小丫頭,讓門房給你通風報信,不就是在監視主子嗎”
“啊”翠珠顯然第一回聽人這樣說,她沒想過自己的無意之舉有可能被別人或者主子曲解,不由得神色茫然“我們府里好像沒有這種說法,大家,大家還挺友好的。”
或者說,崔府的下人們互相挺和諧的,這一點,崔府跟其他府宅還不太一樣。崔府里的主子只有崔家三位爺,崔啟之倒是娶過妻也納過妾,但不管是正妻還是妾室,都沒能給崔啟之留下一兒半女,早早撒手人寰。直到現在,崔府里唯二的兩個女人,就是崔敬之早年帶進府里的兩個妾室,同樣不曾生兒育女,在府里也沒有什么話語權。男人當家沒有那么細,崔啟之整日沉迷于公務,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是神奇的“工作使我快樂”的類型;崔慧之和崔敬之都有自己的事業,除了操心鋪子的收益,剩下的空閑也就賞花逗鳥飲酒作畫,不愿意插手其他事。崔府的三位爺都沒有真正給下人們立過規矩,可以說只要府里的下人們沒有踩在三位爺臉上蹦迪,就都能生活的安穩平和,身心愉悅。
“而且,有三爺那捉摸不定的脾氣擺在那兒,我們做下人的,還是不敢有什么壞心思的。”
麗娘懂了,所以才養出翠珠頗有些囂張的暴脾氣。她頗為感慨的看著翠珠,打從心底里覺得翠珠很幸運,在崔府,說是下人,實際沒有嚴苛的規矩束縛著,過得明顯比窮苦人家吃不飽穿不暖擁有自由身的平民還好呢麗娘眼里有她也不自知的艷羨,翠珠看得分明,卻不能理解。大概是每個人對生活的要求不同吧,麗娘羨慕翠珠不必為衣食住行煩惱,翠珠卻渴望麗娘不被奴籍桎梏的自由身。
“這雪一時半會兒應該是停不下來的,若是可行,你去門房留意有沒有二爺的動靜吧,我再躲一會兒雪。”
聽到麗娘的話,翠珠忽然想起什么來,問道“你為何要躲雪雪是淋不濕衣裳的,我見一些小姐們在雪中行走,有的特意只戴上兜帽不撐傘,在滿天飄揚的雪中賞花甚至烹茶下棋,別有一番滋味呢像不忍驚擾的畫中景”
麗娘一臉“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著翠珠,直把翠珠看的說話聲音變小,最后尾音消失不見才作罷。不等翠珠再問什么,麗娘便意味深長的嘆氣“你也說了那是人家小姐們做的事,那是小姐們啊,咳幾聲就有價值不菲的燕窩魚翅人參鹿茸輪番進補的小姐們,別說只是在雪地里賞個花下個棋,就是一時心血來潮想聽個響兒,也能讓下人撲通撲通跳水或者往湖里扔錢供她們取樂。”
說完,麗娘小小的翻了個秀氣的白眼,總結道“我沒有錢,就不用追求那般貴人小姐們美如畫的獨特意境了,我好好保護自己,不生病浪費錢請大夫抓藥便是最好。”
“你”翠珠聽到麗娘親口說出的和她預想完全相符的答案,非但沒有猜對了的得意,反而心里生出一種莫名的難過。翠珠強撐起一個笑,狀似無意道“你才多大,怎么活的如此像個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且還這么”
“市儈”兩個字翠珠沒好意思說出口,她一向大大咧咧,這時候竟如同先知一般敏銳的察覺出了幾分不妥,及時把那兩個字咽回了肚子里。
而麗娘也沒有再給出翠珠任何回答,她只神色平靜,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給她那張清麗的面容添上一抹水墨畫般的美。麗娘和翠珠兩個人聊的盡興,誰也沒有在意的矮墻后,一個身影正透過鏤空的窗棱,將兩個人的談話清晰的收入耳中。他束起的發頂已經落了不少雪,身上披著的厚實的織錦披風的肩膀處,也有一層薄薄的白色,良久,那身影略微一矮,應該是低了一下頭,接著也不在意身上頭上落的雪,悄無聲息的離開矮墻,在一道回廊的拐角處沒了蹤影。
城東的鹿府,也在雪天里迎來了兩位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