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正房里,鹿夫人剛把頭發散下來,便聽到了平安在門外復述鹿太師的話。鹿夫人知道自家這位太師大人雖看上去平易近人溫文爾雅,那也是分人的。那位鹿侍中大人如果真有要事相商,自然會親自登門拜訪,讓家里的女眷孤身一人前來,只怕相商的也不是要緊的大事。不過女人向來更心細,心腸也更軟些,女孩子半夜趕路終究是不安全的鹿夫人清楚自家老爺是想給自己找個不方便待客的借口,當然不會駁了他的心意,她招手喚來如意,在她耳邊小聲吩咐幾句,如意答應著,側身出了屋門,把鹿夫人吩咐的幾句話照著說給了等候的平安,平安一點頭,行禮自去。
鹿侍中家的那位三小姐和車夫還等在大門口,等的時間稍微有點長,但是不管是年老的車夫還是嬌貴的三小姐,兩人都沒有露出一丁點兒的不耐煩,尤其三小姐,見福祿看來,甚至還眉眼帶笑的朝他歪了歪頭,實打實的嬌媚可愛又好相處。不過沒讓客人繼續等太久,自家老爺身邊常跟著的平安便親自過來了,他先笑著和門口一老一小規規矩矩的行了禮,隨后便語帶愧疚好聲好氣的解釋“還請鹿三小姐見諒,我們夫人體弱精神不濟已經睡下,太師恐府中無女眷與三小姐相陪招待不周,只好請三小姐改日到訪。”
“可這已是深夜,小女子孤身一人”
平安像是早料到鹿家三小姐會這么說,他再次行禮,態度和善又透著真誠“我們老爺自是想到了這點,體諒三小姐深夜趕路來回不安全,便吩咐了小的,讓小的請府中侍衛幫小姐引路,離太師府不遠有一家客棧,因客棧東家和我們夫人是熟識,所以客棧常年單為太師府待客保留兩間上房,聽說每日清潔打掃,床褥也是新的,一日三餐有小二按時供應,委屈三小姐了。”
這可不委屈鹿三小姐的笑容僵在臉上,想好的借口被眼前的人有理有據的堵了回去,逼得她一時無法,只好低頭退一步“太師大人委實是想的周全周到,那就勞煩侍衛大哥辛苦為我們帶路了。”
“不辛苦。”
平安微微一躬身,隨著他話音落下,平安身后不知從何處走出兩名高大威猛的男子,他們衣著整潔目不斜視,看上去是常年在紀律嚴明的隊伍里養成的。此刻正好側門也被人從里打開,一個小廝牽著兩匹馬出來,這兩匹馬的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的毛發油亮,一看就是名家正統寶馬,這樣貴重的馬,竟然只是用來隨隨便便護送客人
兩名侍衛翻身上馬,一前一后自發圍住鹿三小姐的那輛馬車,鹿三小姐放下簾子,車夫高高舉起手里的鞭子揚鞭趕車,一行人很快就從太師府門前離開了。
等馬蹄聲和車輪轱轆轱轆軋馬路的聲音都聽不見了,福壽才鬼鬼祟祟的靠近仍在大門口站著的福祿和平安。原來剛才開側門,從側門牽馬出來的小廝,就是趕來看熱鬧的福壽。此刻福壽還算清秀的臉微微皺起,任誰看都能瞧出他臉上神情里的不贊同“老爺干嘛讓把這么好的馬給牽出來,既然老爺知道那鹿家三小姐登門或許心懷歹意,怎么還”
“老爺的決定什么時候輪得到你質疑啦”
平安瞪了福壽一眼,但他并不是真的生氣給他立規矩,老爺對府里下人們一向寬宏大度,既然老爺知道福壽性格外向愛湊熱鬧,還讓他出來且把牽馬的任務交給他,那便表明這件事允許他們自在討論。
“再說,剛才那兩匹馬可算不得什么好馬,真正的好馬在咱們夫人的莊子的馬場里養著呢。”
“那也挺可惜啊,就這么被派去護送那個鹿家的三小姐了,”福壽心疼的淚眼汪汪,清秀的小臉兒皺的更厲害了“要我說啊,隨意從馬廄的三等馬里牽兩匹出來送一送就得了,又不是咱們家的小姐。”
“切,”平安和福祿相視一眼笑起來,誰也沒真的理會在那里捂著心口做戲的福壽“要說你不懂你還覺得自己委屈了,讓福祿給你解釋老爺的用意吧,我都懶得搭理你。”
夜風吹來,把太師府大門口幾個小廝的笑聲爭執聲吹散,隨著府門里落鎖的聲音,一起很快消失在了漸深的夜色里。
而此刻端正坐在馬車的車廂里的鹿家三小姐,可就沒平安他們幾個那樣好的心情了。鹿三小姐嬌嫩如花的小臉兒上,因為被拒絕的羞惱變得紅撲撲的,她來的目的自然不單純,而且正是因為知道鹿太師為人一向隨和且風度翩翩,言行舉止無一不透著正兒八經的大家公子風范,她才敢把心思悄悄隱藏在行事中,她以為無論怎么樣,看在她堂堂鹿侍中家三小姐的份兒上,又是只隨身一位老仆的落單少女,太師府的大門一定會向她敞開,只要乘著夜色進了府,往后的事也好有個順順當當的開頭,可沒想到算盤竟然落了空太師府自然禮數周到,行事做派無可指摘,她被駁了面子也無處說理,因為對方有理有據,找的借口都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