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緩緩抬起眼來,清透的眼睛里有水霧聚集,慢慢的凝聚成了一滴淚水,他死死抿緊嘴唇,牙齒把臉頰的肉咬出痕跡。
那時的楚倦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想,以后再暴戾恣睢的暴君,此刻也不過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年人罷了。
被人欺負的時候會疼,疼的很了會哭,還不是感受不到疼的怪物。
“是,老師。”
那是殷今朝和楚倦說的第一句話,后來的無數年,殷今朝一直都那樣喊他“老師”
楚倦是那一年的新科探花郎,沒當上狀元的原因是那一屆沒有長的比得過他的人,新科的探花郎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皇帝很是滿意,準備給自己太子扔過去當心腹培養。
卻不想楚倦看上的是殷今朝。
楚倦陪著殷今朝度過了人生中最晦暗無光的五年,從十三歲孤苦無依的少年到十八歲站在帝國最高位的帝王,一直是楚倦站在他身旁。
他十四歲那年母親枉死是楚倦為他母親收的尸,他十六年那年被人算計是楚倦為他擋的箭,他十七歲馴服烈馬失控時是一介書生的楚倦將他護在自己身下。
是楚倦手把手教會他詩書禮易,教會他攪弄風云,教會他帝王之道,他是殷今朝前半生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是那只把殷今朝從淤泥里拉出來的手。
也是當年國子監最好看清正的太傅,后來天子倚重的宰輔。
他是為了殷今朝永不回頭的長劍,為他斬盡天下邪祟,為他劍指四方樹敵無數。
他也是弒父弒兄,手段暴烈喜怒無常的暴君血洗朝堂每一次留下的最后一個人,他會站在滿是鮮血的臺階上朝他的老師低頭,微微笑著喊“太傅”
在某些時候他們般配的讓人覺得一輩子不會有其他人介入,可惜不巧,那個人來的很快。
殷今朝在一次狩獵當中遇見一個人,那是敵國皇帝慕容隼。
他們惺惺相惜,他們徹夜長談,疑心深重的暴君殷今朝也會和他暢談徹夜不歸,直到舉著火把的楚倦花了整整一夜翻遍了整座山峰,一身狼狽的爬上山時看見和旁人睡在一張榻上的殷今朝。
“陛下”讀書人修長的手指忍不住死死捏緊火把,臉色煞白。
而慕容隼最后貼近殷今朝的耳邊說“我相信陛下是搏擊長空的鷹,又怎么能永遠躲在樹下讓其他人為您遮風擋雨。”
其實是個不算高明的挑撥離間,可被挑撥的人動了心,這就是一個高明至極的手法。
殷今朝的疑心太重,太狠,楚倦為他鞠躬盡瘁,他給了楚倦權力卻又在午夜夢回懼怕楚倦會回頭反戈一擊,他涼薄殘忍的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陪著他登上帝位的太傅,他的老師。
殷今朝登基的第二年他十八歲末的時候大魏和大夏開戰,慕容隼御駕親征,殷今朝也想同樣御駕親征,楚倦不允。
那是他們第一次起了爭執,結果是殷今朝砸碎了重華宮的所有東西,把破碎的花瓶砸上了楚倦的頭,他的太傅太過固執,他沒有辦法爭辯過他。
清正的太傅額頭上鮮血淋漓,他察覺到一種掣肘制約著他,某種東西撕扯著他的心臟,這讓他恐懼到幾近顫栗。
后來楚倦上了戰場,掌握一半虎符的虎賁將軍趙賀身亡,這個大魏的兵權盡數落在楚倦一人手里,楚倦作為一個炮灰備胎舔狗,實力當然不能和主角攻慕容隼相提并論,只能半輸半贏,拖到殷今朝連下十道詔書叫不回來,親自到了戰場。
“老師,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聲音壓抑著煩躁。
“我想要什么,陛下不知道嗎”楚倦分毫不讓,負傷的手臂鉆心的疼痛,可能以后連拿筆都是奢望,他面對著自己愛慕的少年,終于忍不住流露出苦澀的絕望,“那陛下勒令臣回去是為什么是因為,怕臣傷了您的心上人嗎”
燈火搖曳,軍帳里的篝火映照出來那雙痛苦的眼睛,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