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先前雙蝶劍譜時的場景和此刻的情形,不難推測出,張婉君之前其實一直知道夫君在用“白馬居士”的筆名發表她的文章。
很可能,二人還曾達成過什么契約,比如不可暴露、不可宣揚,就像先前的道契一樣。
可知道歸知道,她能看到的書籍和報紙都被盧元駒篩選過,里面甚少有白馬居士的相關信息。
也就是說,張婉君并不清楚她的那些文字到底意味著什么。戲劇在此前并非主流,因“白馬派”才興起,她甚至無法從紙面找到一個定位和參照。
詩千改默默看著她,幻境中的情緒掀起了洪流,清晰地傳遞到她心中。
張婉君在盧元駒那里接收到的信息里,她體弱、麻煩、愚笨,不值得被喜愛。從小到大,也的確只有盧元駒喜歡她。
這個觀念已在她腦海中根深蒂固。
但看這些讀者,他們有多喜歡九連珠
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這些,這些讀者很大一部分都不是盧元駒先前的友人,二者間從無交集,他們只是為了九連珠而來。
他們在夸的是白馬居士,是她
張婉君只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但詩千改能感覺到她心中在逐漸動搖,像是看到了一個顛覆觀念的全新世界。
這聽起來多么不可思議。
張婉君出身大姓,從小錦衣玉食,才華出眾,美貌過人,這樣的人也會卑微到覺得自己只配為盧元駒這樣的人付出一切嗎
一個不笨的人,居然會心甘情愿簽下那種契書嗎
可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而且詩千改還知道,從古至今,類似的事一直在發生。明珠暗投,玉入污泥。
從現代的心理學來看,張婉君性格的成因很大一部分要歸于原生家庭。
張家雖為叁青州大姓,可張婉君出身旁系,父母早亡,其他長輩照顧她時便不那么盡心,華服美食一應俱全,精神建設卻是沒有的。
表面來看,這個小女孩與盧元駒從小一起長大,后來順利結為夫妻,盧元駒精心經營的形象又那么好,有什么好擔憂的
還有很致命的一點,因為從小多病的原因,張婉君沒有和族中其他孩子一樣上學,沒有師長為其樹立觀念,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盧元駒放課后去教她。
盧元駒的陰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婚前,還是更早的少男少女時
她后來又中靈毒真的是巧合嗎
詩千改無法不去想這些。她現在想的這些,必然是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張婉君在想的。
盧元駒在張家的眼皮子底下偷竊了一切,也在世人的面前堂而皇之地偷竊了一切。
客人們來參觀了很久,張婉君一直神思不屬。
盧元駒從興頭上冷靜下來,也覺察了妻子的不對勁。不得不說他話術很厲害,這天的張婉君后來又被他安撫回去了。
但有些東西一旦產生就再也不會被扼殺了。
無人不渴望被愛被肯定,這是人類亙古的精神需求。
片段里的時間流速加快了,往后的事件都如同浮光掠影一般加快。
詩千改知道,和心理枷鎖獨自對抗是一件困難的事,既漫長又消耗,張婉君沒有人可以求助,她一定也徘徊倒退過。
九連珠之后,她還給盧元駒寫了七部作品,直到六十多年前才停止寫戲劇。
可此刻的詩千改知道,她最終還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