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國盛行佛法,阮安稍一抬首,便可見遠方朱紅大墻縈著的那些高聳寺塔,單這一個光德坊,就林立著勝光寺和慈悲寺兩個大型寺院。
天色漸昏,西市的街景也愈發繁華熙攘。
有許多衣香鬢影,濃施粉黛的姑娘們從旁嬉笑著走過,無人留意到扮成老者的她,和過分安靜,似在思忖著心事的阮羲。
“篤”
遠方傳來佛寺暮鼓之音,阮羲這時用小手拽了拽阮安的衣角,示意她往身前看去。
卻見一個身穿品綠革帶公服,戴折上巾,著靴的青年走出西市署,正往他們的方向款款行來。
男人的樣貌生得骨秀修斂,氣質清朗卻不失為官的凜然,眉宇間帶著股端方自持的正氣。
人如其名,阮安頓時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應當就是與她虛構未婚夫人生經歷一致的京兆少尹黎意方。
可這雙飽經滄桑雙手的主人,卻不覺疼痛,甚而已經對冰水的寒意感到麻木,阮安的眼睛已看不大清,目及之處竟是大片大片的模糊重影。
她冷冷地笑了一聲,覺得自己的這雙眼睛,離瞎了也不遠了。
“怦”地一聲。
阮安身前的木桶不知被什么人踢碎,帶著臟污的水花濺了她一身,隨后耳畔驀地傳來一道尖刻刺耳的辱罵聲“你個老賤人這地界是你能待的嗎還不快給老娘滾遠點”
阮安面無表情地起身,一聲未吭,似是對著這些辱罵早已習以為常,她辨著那水桶的重影,將它端了起來。
“你個老不死的賤東西丑八怪我看著你那張都是疤的臉便覺得晦氣”
掖庭里的掌事姑姑不停地在辱罵她,阮安背逆著日光,待尋了處別的地界繼續渙衣,不禁瞇了瞇眼眸,自嘲一笑“呵,老東西”
她的嗓音帶著老者的沙啞渾濁,字字都仿若透著深井之底的枯敗氣息。
又有誰知,她今年的年歲不過三十,卻已經變成了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
六年前,她以為霍平梟在邊疆戰死,便帶著稚子入京,想讓他認祖歸宗。
那時她剛在長安落腳,還未過所,在街巷打聽鋪子時,遇見了賀家a30記340庶女,想幫她治愈痘瘡。
兒子阮羲那時才三歲多,孩童的身量長得很快,她從嘉州帶來的那些衣物都已變短,于是阮安在那日去完熟藥局后,便帶著兒子去了家專賣鍛料的鋪子,準備給他再制幾身新衣。
未曾想剛一進店,便來了幾名神情不善的女郎,她和阮羲穿著簡陋,一看便不是長安本土人士,而是從外地入京,四處求過所的人。
阮安和阮羲在嘉州生活時,街坊鄰里都很熱情友善,那里的民風也很淳樸,她從未見過如此拜高踩低的人,她們上來就對著她和兒子漫罵羞辱。
那日,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即將入主東宮的準太子妃李淑穎。
李淑穎相貌美麗,待人友善親切,幫她們母子解了圍,阮安當時就對這個世家貴女產生了好感。
卻不知,這一切,都是李淑穎設下的圈套。
她記得當日李淑穎就邀請她去了李府,讓她給她母親看病,其實李淑穎做此舉,只是為了檢驗她的醫術到底幾何。
那日李淑穎神態凄楚地同她哭訴“一入宮門深似海,我只希望能有個像乳娘周媽媽那樣的人陪在我的身邊。”
李淑穎熱情殷切地握住了她的手,邀請她去東宮做女官,還許她高額俸祿。
阮安覺得這條路子,也不失為她留在長安的最快途徑。
卻不知,當她答應了李淑穎的請求后,屬于她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阮嬤嬤,皇后娘娘找你,你快跟咱家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