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36
晉江檀無衣
梵音將帶著體溫的瓷瓶握在手里,輕聲問“姐姐是想讓我給蘇煥欽下毒嗎”
“當然不是。”韶飛光凝視著她的妹妹,神色戚戚又決絕,“這藥,是給你的。”
梵音眨了眨眼睛,等她繼續說下去。
韶飛光說出的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傾注著濃稠的愛恨情仇“你是父王母后的心頭肉,他們寧愿冒著毀家滅國、舉族傾覆的危險,也不愿把你交給蘇煥欽。可如今,你卻困鎖宮城,淪為暴君的掌中之物。父王母后在天之靈,絕不愿看到你受盡屈辱。你當初毅然決然地從宮墻之上一躍而下,不也是為了守護你的貞潔嗎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1。與其生不如死地茍活于世,不如從容就死,早踏黃泉。我為你帶來這瓶毒藥,便是讓你自行了斷,得以解脫。”
梵音摸索著將瓷瓶還給韶飛光,話音輕柔而堅定“姐姐,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絕不會自盡。”
韶飛光愕然失語,瞬息之后,她驚疑不定地問“難道你對那暴君動了情”
這是合理的揣度,梵音并不怪她,只是溫和平靜地解釋“蘇煥欽亡我家國,殺我至親,我若對他動情,天理難容,罪無可赦。我負屈銜恨、忍恥茍活的唯一理由,就是復仇。我知道,我只是一個雙目失明的弱女子,想對付身為一國之君的蘇煥欽,無異于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但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我就不會放棄。”
韶飛光淚眼朦朧,深感愧疚,哽咽道“對不起,姐姐不該那樣想你”
“沒關系。”梵音溫柔地打斷她,“姐姐放心,我對蘇煥欽,絕無半點真情,只有一腔假意。自我跳下宮墻的那一刻起,曾經的韶雪儂就已死了,現在的韶雪儂,斷情絕愛,以恨為生。”
韶飛光伸手將妹妹攬入懷中,用力抱緊她,附耳輕言“姐姐和你一樣,斷情絕愛,以恨為生。既然你無心赴死,那我們就活下去,背負著血海深仇,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或許有一天,我們能看到啟國覆滅,暴君慘死。到那時,我們姐妹三個,一起回家。”
梵音被“回家”二字戳中淚點,眼眶濕潤,卻含笑道“好,我們投身大海,游回家去。”
韶飛光破涕為笑“那怕是要迷路。”
她們松開彼此,韶飛光雙手捧住妹妹的臉,輕輕摩挲她的眼角眉梢,眼中盛滿憐愛。
縱使在苦海之中煎熬,妹妹依舊是從前丹華照爛、曄曄熒熒的樣子,眼神也依舊清泓瀲滟、澄澈如洗,看著她好似未經磨難、美好如初的模樣,韶飛光千瘡百孔的心收獲了些許安慰。
梵音看不見韶飛光的神情,兀自問道“姐姐,你從哪弄來的毒藥”
即使上官首卿不限制韶飛光的自由,她的身邊必定遍布他的眼線,韶飛光的一舉一動都別想瞞過上官首卿,他絕不可能允許她隨身攜帶著一瓶見血封喉的毒藥,更遑論帶進宮里來。
韶飛光頓了頓“是上官首卿給我的。”
梵音蹙眉“他想讓你服毒自盡”
不等韶飛光回答,方才引領她們過來的宮女推門而入,說皇后請她們回去。
趁宮女不注意,韶飛光將一直攥在手中的瓷瓶放回懷中,然后牽住妹妹的手,邊走邊小聲道“我們背負著血海深仇,已經足夠辛苦,有些東西就該狠心丟棄,比如公主的驕傲,女人的貞操,人的尊嚴丟棄的東西越多,我們才能走得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