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風自北方刮來,草皮枯黃,一副灰敗之景。奎格芬裹緊了身上的皮裘,舉目遠眺地平線上隆起的巨大弧線,勾勒出一個矗立著的蒼白巨人,那是迷霧山脈的主山,海拔高達五千米。在迷霧山蠻族部落間流傳的古老傳說中,山神維約維斯化作山貓從山尖躍下,毛皮比雪還要潔白,預兆中的狂狼緊隨其后,吼聲引發雪崩,要叫各部落去征戰掠奪。奎格芬輕輕地嘆出一口白霧“果然,瑞文斯頓的寒冷就跟帝國的炎熱一樣討厭。”
“那是你們商人身子骨弱。”老酒鬼輕蔑地說,他著上身,間或有冰粒撞在他堅實的胸肌上,全身上下僅穿著一件皮褲,一如他還在雅諾斯時的裝束那樣,只不過沒之前那么襤褸而已。畢竟還是半神,雖然因傷失去了究極的暴力,但身軀的強韌度依然不是奎格芬這個凡夫俗子能媲美的。“原來我曾經是一個北國人啊”他慨然嘆道。
奎格芬驚異地望向老酒鬼,阿拉里克馮布洛赫早在潘德時期就是赫赫有名的豪杰,如果那個時代有著布羅謝特這樣的好事者編排潘德豪杰榜的話,阿拉里克馮布洛赫毫無疑問能穩居前三甲。而那時奎格芬只是一個成天埋頭鉆營的皇室旁系子弟,在政治的傾軋中苦不堪言。潘德商會共主,點亮血色大陸的流星那都是紅色天災之后的事情了。認識老酒鬼將近半個世紀,奎格芬驚覺自己對這個男人的過往一無所知。
“不要在意,你不知道很正常。”老酒鬼淡淡地說,“其實我所能回憶起來的也不多,小時候我在篝火旁的雪地里打滾,老爹在旁邊看著我,烤著一只冰熊。”
“我的天,你老爹真是會生火。”奎格芬有些夸張地說,“冰熊的肉干烤的話可不好吃。”
“然后我一個人吃完了整只冰熊。”老酒鬼拍打著肚皮,似乎在回味著烤冰熊肉的腥膻與酸澀,“是不好吃,但是能吃飽,而且好抓。不像雪原狼,看到老爹就遠遠遁走。冰熊總是會傻乎乎地撲上來,然后被老爹一刀放倒。”
“你倒是記得清楚。”
“因為我只有童年能記得那么清楚了啊,”老酒鬼輕聲說,語氣孤寒如雪,“我的青年跟壯年已經漫長和枯燥到讓我懶得去回憶了,每天都在打仗,殺人。直到大陸上只剩下一個國家,我才從這極盡無聊的生活中解脫出來。”
“越短暫的日子,越珍貴。”老酒鬼回頭看著奎格芬,眼神寂寥。奎格芬突然有一種錯覺老酒鬼雖然還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可他仿佛卻看到了一個站在自己墳煢前的鬼魂,低聲訴說著埋葬在墓穴中的往事。
那是阿拉里克馮布洛赫短暫的童年。
奎格芬微微打了個寒噤,他從老酒鬼的話語中意識到了一件事早在卡瓦拉大帝建立潘德帝國之前,喧鬧者就活躍在這塊大陸上了
寒風漸漸凜冽,仿佛刀刃一般割著人的皮膚,間或卷起雪塵簌簌地砸在馬車壁上,奎格芬早早就躲入了車廂里,里泰迪蘭也凍得面色發青,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韁繩了,他手上那層薄薄的皮手套御寒效果本就有限,寒氣如針一般貫穿了他手掌的每個關節。
可突然有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仿佛冰冷的洋流中突然注入了一團沸騰的水,先前肌膚都要在極寒中凍裂,可下一秒發梢都險些要在這股熱浪中枯焦蜷縮其中還參雜著一股非常微妙的香氣,像是有人在把血滴在燒紅的鐵上。
一波熱浪,再一波與此同時金鐵聲如同洪鐘大呂一般在迷霧山主峰中的某一處輻射開來,像是把整個世界都放在鐵砧上敲打,大錘奏出定型的最強音聲波所及,雪峰坍塌
狂野的寒風中有清越的刀鳴聲響起,綿長得像是新生兒在均勻而有力地呼吸,所有人都聽出了刀鳴聲中充斥著何等樣的狂喜,像是白鷺在清晨振翅抖擻開翅尖的露珠,在與長空撲擊前的啼鳴。白鷺注定要投身到自由的青空,而這柄新鑄的兵器注定要投身到血腥的殺戮中。
“那是”奎格芬低聲問道。
“沒什么,打鐵而已。”老酒鬼輕描淡寫地說。